伊朗戰爭的四國集團・三|如果伊朗倒下 土耳其就是下一個?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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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朗戰爭從炸裂到僵持的過程中,土耳其的角色雖不如主要斡旋的巴基斯坦搶眼,也不像海灣國家受到猛烈波及,更不似以色列張牙舞爪,卻始終在戰爭當中扮演角色。

首先是2月28日戰爭爆發當天,土耳其迅速表明立場: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強烈譴責美以侵犯伊朗主權,同時宣布關閉領空,拒絕美軍的借道攻擊,並對哈梅內伊(Ali Khamenei)的去世表示哀悼。但與此同時,安卡拉也譴責伊朗對於海灣國家的大規模攻擊,表示這種作法「極其錯誤」且「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都難以接受」。顯然,土方的動態正如外長費丹(Hakan Fidan)所說:土耳其雖反對這場戰爭,卻也並非任何一方的盟友。

而後伴隨戰火持續升級,土耳其的「不選邊」開始轉化為積極斡旋,例如費丹就在利雅德、阿布扎比、多哈、德黑蘭和華盛頓之間的反覆穿梭外交,既敦促海灣國家保持克制、不要加入對伊朗的戰爭,也設法說服伊朗停止攻擊。

到了3月29日,這種斡旋努力更加檯面化:土耳其與沙特、埃及、巴基斯坦四國外長齊聚伊斯蘭堡,希望推動華盛頓和德黑蘭進行直接對話,同時設法彌合15點與5點停火條件的差距。4月7日美伊宣布臨時停火後,雙方在巴基斯坦的談判不歡而散,但巴基斯坦、土耳其依舊持續斡旋,例如費丹就在19日表示,即便美伊雙方存在分歧,卻都有意願繼續進行對話,停火時間需要延長。

雖說從後續發展來看,美伊談判的僵局遠未消散,戰火卻也終究沒有復燃,土耳其則始終維持「在場」。例如4月29日,土耳其執政黨正義與發展黨(AKP)發言人切利克(Ömer Çelik)便表示,停火雖已達成,但在伊斯蘭堡的談判進展得不盡人意,「我們認為,在伊斯蘭堡的談判應當具有建設性,而停火也應發展轉為持久和平。」

可以發現,土耳其的戰爭立場已從簡單的騎牆觀望,轉為經過深思熟慮的謹慎介入,並在緩和局勢的同時持續彰顯影響力。而之所以會有這種轉變,當然與戰爭對於土耳其、乃至區域秩序的影響有關。

圖為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長阿卜杜勒阿提(Badr Abdelatty)、沙特阿拉伯外長費薩爾(Prince Faisal bin Farhan Al Saud)、巴基斯坦外長達爾(Mohammad Ishaq Dar),及土耳其外長菲丹(Hakan Fidan)在伊斯蘭堡舉行會晤,討論如何緩和伊朗戰事局勢。 (Muammer Tan/Turkish Foreign MinistryHandout via REUTERS)

戰爭為土耳其崛起創造機會?

首先觀察戰爭本身對於土耳其的機遇。基本上這或多或少解釋了,土耳其何以在衝突之初選擇觀望,而非一如巴基斯坦積極斡旋。

其中最直接的,就是伊朗被迫釋出的權力真空,或許可供土耳其逐鹿擴張。畢竟長期以來,伊朗都是土耳其爭奪區域影響力的重要對手,敘利亞就是顯著案例: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後,以色列開始偕同美國系統性削弱「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由此導致2024年的敘利亞變天,土耳其、海灣國家、以色列則隨後填補權力真空,讓原本做為伊朗、俄羅斯附庸的敘利亞,逐漸成為親美的阿拉伯國家,如今看來黎巴嫩也可能是下一個。

無論如何,土耳其儼然成為後阿薩德(Bashar al-Assad)時代的敘利亞要角。如果伊朗因為戰爭持續衰弱,類似動態其實也可能在伊拉克、南高加索地區重演,土耳其的影響力可能因此大幅擴張。

再來,海灣國家受波及的衝突外溢,也為土耳其帶來意外機遇。

第一,有鑑於海灣各國與伊朗的關係惡化、和解進程嚴重倒退,以及美國安全保護傘的力所不及,海灣未來的「再軍事化」進程可能更趨多元,而土耳其也正好能夠大展身手。

關鍵在於,土耳其其實已經在海灣扮演一定角色:土耳其在卡塔爾設有軍事基地;阿聯酋也與土耳其簽署了《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沙特、阿聯酋則是土耳其主要的軍備採購方;安卡拉也正在與整個海灣合作委員會(GCC)集團就自由貿易協定進行談判。此外,土耳其的國防工業能力、北約成員國身份和地緣戰略縱深,也都有助擴大與海灣的戰略和經濟聯繫。

因此,如果土耳其能夠利用戰爭變局推進戰前趨勢,也就是安卡拉與海灣各國的政治、經濟、軍事聯繫,其實強於其他區域行為者,那麼土耳其或許就能將正在形成的聯盟轉化為包含防禦條約、一體化防空和導彈防禦、聯合軍工生產、共同外交戰線的制度框架。如此一來,伊朗戰爭標誌的,或許就是新海灣秩序的開端。

圖為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長阿卜杜勒阿提(Badr Abdelatty)、沙特阿拉伯外長費薩爾(Prince Faisal bin Farhan Al Saud)、巴基斯坦外長達爾(Mohammad Ishaq Dar),及土耳其外長菲丹(Hakan Fidan)在伊斯蘭堡舉行會晤,討論如何緩和伊朗戰事局勢。 (Muammer Tan/Turkish Foreign MinistryHandout via REUTERS)

第二,土耳其顯然也想利用海灣國家被襲擊的背景,盡可能吸引有意避險的企業、躍升為中東新投資重鎮。埃爾多安的姿態尤其明顯,既在3月表示將提高土耳其的競爭力,更直接在4月宣稱,「正如在疫情期間,我們也堅信這場全球危機將為我們國家打開新的大門。」

當然,從客觀視角出發,伊斯坦堡確實擁有不少優勢,特殊的地理位置尤其重要:以伊斯坦堡為起點,只需要4小時飛行,就能覆蓋約13億人口和30萬億美元的經濟體。但從現實條件來看,伊斯坦堡要與迪拜等樞紐城市展開競爭,其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關鍵在於,從2018年金融危機爆發起,土耳其經濟就持續受到通脹與貨幣貶值影響,再加上經濟政策的不可預測性、政治不穩定、法律不確定性、官僚主義盛行,這些難解障礙無疑都會削弱土耳其的吸引力。

因此,雖有部分企業考慮將伊斯坦堡作為海灣以外的替代營運中心,但考量現實種種,土耳其所能承接的或許相當有限。不過即便如此,這對剛經歷金融危機震盪的安卡拉來說,或許也是不無小補的意外紅利。

阿聯酋迪拜傑貝阿里港周日受襲,現場濃煙蔽天。 伊朗宣布發動大規模報復性襲擊以回應美以行動。(Reuters)

戰爭持續有什麼風險?

但如果戰爭持續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土耳其也就無需穿梭斡旋,更不必參與沙特、巴基斯坦、埃及的四國集團。顯然,土耳其有非介入不可的理由,因此斡旋行動最終壓過了機會主義。

其中最直接的,當然就是長遠的經濟願景外,相對迫切的短期經濟衝擊。如前所述,土耳其經濟飽受高通膨和經常帳赤字困擾,油價持續上漲無疑會讓情況雪上加霜。雖說根據土國能源部數據,土耳其對中東石油的依賴程度僅為10%,尚屬「可控範圍」,但是油價每上漲1美元,土耳其每年的能源支出就會增加約4億美元。顯然,伊朗戰爭正嚴重衝擊土耳其經濟的基本面,尤其土耳其近年的年通脹率都徘徊在30%以上。

而如果戰爭導致的能源危機持續,埃爾多安政府就必然面臨與日俱增的民意壓力,遏制物價上漲恐怕會成為當務之急。這點在土耳其可能於2028年舉行總統大選的背景下,又讓政治前景更加混沌不明。當然,埃爾多安任期已滿,理論上並沒有連任壓力,不過有鑑於這位強人已經掌權20年,各方普遍預測其會設法推動修憲,解開阻止連任的制度束縛,繼續參與下次大選。這就讓埃爾多安還是不能徹底無視民怨。

再來,一旦戰爭導致伊朗政權崩潰、或是走向長期地面戰,土耳其首先要接收的,或許不是從海灣國家外逃的資本,而是來自伊朗的大規模難民,畢竟兩國不僅直接接壤,還共享長約500公里的邊界。且經歷更早的敘利亞內戰衝擊,土耳其境內至今仍收容超過300萬的敘利亞難民,雖說這一群體能為土耳其提供勞動人口、創造經濟效益,卻也無疑會對基礎設施與社會結構帶來巨大壓力。

正因如此,土耳其近年反覆與歐盟磋商,希望降低潛在的難民危機風險,包括2016年起,歐盟已撥款超過100億歐元支持土耳其境內的難民和收容社區,雙方合作範圍更涉及庇護制度、邊境管理與移民治理。因此,對土耳其決策者而言,難民危機已不只是人道問題,更關乎國家安全、對歐關係。這點在伊朗難民危機規模可能高於敘利亞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銳利。

2026年3月9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在安卡拉內閣會議後發表演說。(Reuters)

再來,伊朗戰爭也可能進一步催化庫爾德問題。眾所周知,土耳其始終視庫爾德武裝為邊境的直接安全威脅,且庫爾德人分散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伊朗四國而居的現象,更讓安卡拉格外關注周邊安全情勢,並且成為過去進軍敘北的一大考量。

而套用在這次伊朗戰爭的情境上,雖說伊朗的庫爾德斯坦自由生活黨(PJAK)與土耳其認定的恐怖組織庫爾德工人黨(PKK)存在組織連結,但前者其實對於發動地面攻勢相當謹慎,原因就是美國始終沒有真正派遣地面部隊,這就導致伊朗的庫爾德武裝不願響應特朗普(Donald Trump)號召;再加上土耳其同樣強烈反對,最終美國似乎是擱置了動員庫爾德武裝的選項。

但如果戰爭持續升級,美國、以色列決定對伊朗發動地面戰,那麼庫爾德武裝無疑會是有用的合作對象,這就可能催化土耳其的深層戰略焦慮。關鍵在於,如果伊朗境內出現類似敘利亞、伊拉克的現象,也就是成立持久的庫爾德自治實體,甚至伊朗政權的垮台有部分來自庫爾德武裝推動,從而引發庫爾德武裝在整個中東更廣泛的政治動員,土耳其或許就會被迫在伊朗戰場重演敘利亞模式:直接派兵打出緩衝區。

因此以上種種,都是導致土耳其放棄觀望、走向斡旋的重要關鍵。而這種姿態變換,與其說是要締造和平,不如說是為了先發制人,目的就是防範一系列風險疊加發酵,包括經濟崩潰、國內動盪、難民危機、庫爾德武裝捲土重來。可以這麼說,從安卡拉的視角出發,當務之急不僅僅是結束戰爭,還要介入其中、左右走向,才能確保伊朗衰弱不至於轉化成土耳其的戰略挫敗。

2026年3月29日,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埃及外交部長拉蒂、沙烏地阿拉伯外長阿勒沙特親王、巴基斯坦外長達爾和土耳其外長菲丹在會晤期間合影留念。這次會晤旨在討論在美以與伊朗衝突的背景下,如何緩和地區局勢。(Reuters)

土耳其如何在伊朗戰爭後前行?

由此展望「後伊朗戰爭」的中東局勢,短期之內,外交進程還是可能圍繞核限制、重開霍爾木茲海峽反覆僵持,形成互有提案、反提案的局面。而土耳其作為四國集團的一員,可能會通過人道主義援助、衝突降級和加強聯盟防禦,來遏制事態發展、避免戰火復燃。

不過有鑑於從加沙戰爭到伊朗戰爭的一系列衝突,已經大幅削弱德黑蘭的過往影響力,土耳其與以色列的長期不睦也因此浮上檯面。例如伊朗戰爭爆發不久後,以色列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就公開警告稱,土耳其正在組建一個「類似於伊朗的軸心」,以色列必須做好準備;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則提議與希臘、塞浦路斯、印度等國共組「六邊形」聯盟,以對抗所謂「激進遜尼派軸心」;以色列前防長加蘭特(Yoav Gallant)也表示,土耳其是最有能力填補伊朗遺留的權力真空的中東國家。

簡單來說,由於以色列的霸權主義並非通過平衡實現,而是通過反覆主導來獲取安全,因此在伊朗實力大減的當下,土耳其就成為特拉維夫視角下,唯一擁有挑戰以色列的軍事能力、經濟實力和意識形態影響力的國家,包括奧斯曼帝國的文化遺產、北約成員國身份、二十國集團成員國地位、蓬勃發展的國防工業,其實都讓以色列視角下的土耳其,深藏比伊朗更加強大、更具長期競爭潛力的戰略風險。

因此,伊朗戰爭的政治終局,其實會對土耳其、以色列博弈構成變數。也就是如果戰後伊朗油溫和派掌權,甚至走得比伊朗核協議更極致,選擇與華盛頓和特拉維夫修好,那麼以色列不僅能夠消除競爭對手,還能在地中海至中亞間建立一條以色列-美國戰略走廊,來更大程度壓制土耳其的對外影響力;但如果戰爭沒有導致伊朗政壇出現大規模轉向,土耳其便或多或少能夠維持原有博弈位置,無需面對以色列過於強勢的威壓。

這或許也是土耳其之所以斡旋停火,希望戰爭降溫的重要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