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報告・一片看清|齷齪圍標、政府推諉 致大火「完美風暴」

撰文:陳萃屏 李穎霖 勞顯亮 林子慰 梁祖饒 林幸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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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宏福苑大火獨立委員會的調查報告在10月29日公布,行政長官李家超率領司局長鞠躬道歉,房屋局局長何永賢問責下台。兩本加起來有1013頁的報告,形容宏福苑大火猶如一場「完美風暴」。大火起源可能是一支煙,但人為疏忽造成本港史上其中一宗傷亡最慘重災難。
報告點名四大部門,發展局轄下的屋宇署、房屋局轄下的房屋局獨立審查(ICU)、保安局轄下的消防處及勞工及福利局轄下的勞工處普遍欠缺危機感,詳細列出大火前多個部門共接到180次投訴,卻「互相推諉」無合力解決問題,忽視居民切身且合理的安全關注。

【大埔宏福苑火災・專頁】

【宏福苑大火YouTube Playlist】

公布報告當日,距離宏福苑發生大火已337日。行政長官李家超率領司局長鞠躬道歉,他說:「對宏福苑火災導致168人死亡包括一消防員殉職,1984家庭受影響,帶給災民悲痛、社會哀傷,我作為行政長官、政府之首,深感難過。我代表特區政府向災民,及廣大市民表示道歉。」

李家超說,考慮到大火發生在宏福苑,是房屋局轄下房屋署獨立審查組的負責管轄範圍,雖然火災並不涉及房屋局局長個人犯錯,房屋局局長應承擔政治責任,何永賢提出請辭,表示願意承擔政治責任。

何永賢發聲明稱願意承擔政治責任,希望逝者安息,家屬走出傷痛,並總結了過去政績。她並無向任何人道歉。

政治問責是一個局長下台。至於行政問責,公務員敍用委員會正在調查40至50人,估計三個月內完成,會約見100名政府人員。報告有點名提及房屋局獨立審查組(ICU)高級屋宇保養測量師古小平49次。

記者問到古小平、屋宇保養測量師劉嘉敏、消防處處長楊恩健等人會否是受查對象,公務員敍用委員會主席鄭美施指不個別評論,稱只要涉及監督宏福苑工程火警風險的都會是調查對象。

公務員事務局局長楊何蓓茵說相信古小平和劉嘉敏已調職。

報告有一章專門分析政府部門的監管責任和承擔,點名四大部門。發展局轄下的屋宇署、房屋局獨立審查組(ICU)、保安局轄下的消防處、勞工及福利局轄下的勞工處。

首先是屋宇署及房屋局獨立審查組(ICU),委員會一併考慮責任。因為兩部門主要負責監督大維修工程和建築專業人士,屋宇署及ICU有六大缺失。報告形容「監管制度鬆散令人不安」,兩部門需要共同承擔大部份責任。

其中,ICU經過漫長時間才知道註冊檢驗人員(RI)已經去世、無質疑RI是掛名、無處理好投訴等,要負較大責任,報告指若ICU人員嚴肅看待職責,可能已消除部份火警危險,減少罹難人數。

消防處的問題主要是火災前的巡查及執法。報告指消防處缺乏危機意識,欠妥善監管,指若巡查早發現後樓梯開生口、警鐘無運作、外牆物料可燃等,火警危險不會持續累積。

負責維修地盤職安健的勞工處責任較輕。報告指對勞工處處理投訴僅按本子辦事,無視居民提供大量工人在地盤吸煙的證據,實地無發現就當無發生,「未免自欺欺人」。又點名時任勞工處分區職業安全主任 (行動科)林秀青回覆投訴信不準確又「卸責」,叫投訴人自行跟進。

報告又綜合分析政府各部門普遍欠缺危機感,詳細列出大火前多個部門一共接到180次投訴。當中ICU屬重災區,斥ICU以發泡膠無阻燃標準回覆投訴方式是「旨在確保日後再無人投訴」。政府不同部門「互相推諉」無合力解決問題,忽視居民切身且合理的安全關注。

大火當日有兩個已知個案,是警方的999求助電話未獲轉駁至消防通訊中心,但委員會相信是接線員疏忽所致,屬「個別事件」。

市區重建局樓宇復修部總監王思敬。(黃偉民攝)

在大維修工程中向屋苑提供「招標妥」平台的市建局,被批評立場被動無把關,「招標妥」為本應防範的對象,披上一層合法的外衣。

警方在火災翌日,以涉嫌「誤殺」,拘捕「宏業建築」三名負責人,三人分別董事何建業(52歲)、侯華建(54歲),以及授權簽字人黃忠基(68歲)。圖為一名黑布蒙頭、手持拐杖的男子,他由探員押解到馬鞍山沃泰街8號搜證。(資料圖片/馬耀文攝)

至於工程承建商及私營機構的責任,委員會嚴辭斥責總承建商「宏業」及工程顧問「鴻毅」須為造成大火慘劇及嚴重傷亡負責,要受到最嚴厲譴責。點名他們的高層宏業侯華建、何建業、鴻毅黃俠然註冊檢驗人員(RI)吳躍等人是「罪魁禍首」 。

兩間公司無視所有投訴及安全隱患釀成香港史上其中一宗「最具毀滅性的火災」。

大埔宏福苑大火後,大廈維修承建商宏業建築工程公司被捕董事侯華建(戴口罩者)2025年12月22日在屯門怡樂花園現身。(陳萃屏攝)

宏業用不阻燃的棚網、疑用假證書、打火機測試不合格,續燃之餘又疑刪去有關片段,報告形容事件「令人震驚」。宏業明知用發泡膠封窗有風險,鴻毅卻批准。宏業為方便工人出入,在後樓梯開生口,鴻毅無評估又無干預。

宏業拒絕分期搭棚,委員會認為「藉口完全站不住腳」,煙蒂是最可能的起火原因。但兩間公司無監察、無阻止工人吸煙,委員會批評他們敷衍應對天井垃圾令大火蔓延,宏業無清理,鴻毅無監督。

報告有獨立章節交代和檢視消防隊目何偉豪殉職。委員會信納他已獲配備適當裝備,指他是在「極度不幸的情況下殉職」,認為不應將隊員失散歸咎任何人。何偉豪應對事故時展現出無比英勇及強烈責任感,即使面對困險重重、命懸一線,仍捨己為人,彰顯了無私奉獻的最高典範。

委員會讚揚前線消防英勇亦比較1996年嘉利大廈火災、1988年洛杉磯銀行大廈火災救火經驗,認為用直升機救火會攪動濃煙,吹落鬆散物件,風險過高並不適合。

報告指香港消防處知道內地消防在邊境候命,消防處認為香港人手足夠,而內地消防員與香港的程序、裝備、通訊不同,他們到火場會大大增加風險。基於專業安全評估,所以認為不需要內地消防員參與救火。

獨立委員會報告披露部份從未公開過的意見書內容,列舉幾個屋苑懷疑圍標的例子。其中在宏福苑,一名與三合會有聯繫,其後遭廉署檢控的人士,企圖透過恐嚇及收集授權票影響甄選顧問及承建商,其屬意的顧問沒有獲選,該人士曾帶同持械的同黨出席會議,該人其後又推薦另一家,投標價遠高於市建局基準價的承建商。

意見書進一步指稱有人曾企圖罷免管委會成員並要求索取回佣,甚至推測其後發生的火災與勒索有關。不過報告無公開詳細日期和細節。

九龍灣得寶花園,有人操控顧問評分及授權票阻撓委聘由業主選定的承建商;美孚清麗苑管委會成員多年拖延必要的工程,在沒有合理理由下撤回一份已完成的強制驗樓報告,更以高昂費用委聘顧問公司「富邦」。「富邦」同為宏福苑工程的獨立顧問,清麗苑承建商亦「追加」項目,拆分細項,以逃避業主審批。

旺角建煌華廈一期委聘顧問本來經過市建局篩選和業主面試,但兩名持有集中投票權的業主介入,最後委聘從來不在名單內的「鴻毅」。

委員會強調由於沒有就這些指控聽取直接證據,因此沒有將公眾意見書內材料視為確實的事實裁斷。但這些資料印證了,執法機構的觀察,認為圍標及相關不當行為可能涉及多方人士,包括建築承建商、建築顧問、物管公司、中間人、樓宇管委會的委員,甚至業主本人,當中有人有三合會背景。

委員會形容「如此齷齪的業內生態已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

獨立委員會報告亦有點名幾名公眾關注的人物,包括宏福苑前法團顧問、大埔區議員黃碧嬌。報告說揀選顧問及承建商過程糾紛不斷、充滿爭議並不罕見,但黃碧嬌的參與令矛盾更為尖銳。居民質疑她的角色是可以理解,不過無證據顯示黃碧嬌或大埔區議員梅少峰有參與圍標。

報告指「如他們暗地裏做出任何不當行為,執法機構會調查」。

2024年宏業與宏福苑時任法團簽署3.3億元的大維修合約。工程公司宏業董事侯華健(左三)、時任法團主席鄧國權(左四)、顧問公司鴻毅董事黃俠然(右三)、法團顧問前主席陳球強(右一)出席。(宏福苑業主立案法團網站)

報告亦有提到做過多屆法團主席或委員的陳球強,被部份居民形容為「影子主席」,他無出席聽證會,但有書面回應稱黃碧嬌被政治打壓。報告提及陳球強設立「宏福大維修四方組」通訊群組,當時主席鄧國權批准決定時都會填寫,已經與他討論。

委員會稱現有證據不能證明他在大維修中有合謀串連,但影子角色的指控或已揭示前法團管委會在管理上存有漏洞。

在7月聽證會總結陳辭時獨立委員會已引用了三篇《香港01》及一篇《集誌社》的調查報道佐證圍標問題。最終報告再次引用上述的報道,又指過去傳媒自行調查這場慘劇,委員會也根據其報道的資料,在若干方面跟進調查:「本報告內某些調查結果,與傳媒的報道一致。」

聽證會7月完結後,《香港01》揭發黃碧嬌團隊收取至少三張「離世授權票」,委員會報告亦有提及,指黃碧嬌或其關聯人士從已去世的業主取得授權票,而警方據報已按照既定程序着手跟進該等指控。

報告亦提出了120項改革建議,涵蓋阻截極高風險工程工序、堵塞監管漏洞、消防安全和打擊圍標。報告提出要推動圍標罪行刑事化,政府公布成立「樓宇維修支援及服務局」,為業主代辦招標、評標,指派驗樓顧問,承擔協助業主監督工程主體責任等。

其實早於2015年,翠湖花園圍標案後,已有政黨建議政府成立獨立機構監督工程、打擊圍標,但當時署理發展局局長馬紹祥說不適宜,理由是職能與各執法機構重疊,維修保養、招標是業主責任,難介入爭議等。

11年後,經歷過奪走168條人命的大火,2026年政府終成立這個監督機構。政府計劃修訂幾條法例,將圍標刑事化,成立「聯合特遣隊」,由保安局局長鄧炳強統籌。警方、廉政公署及競委會,主動調查高風險目標樓宇及是否涉及可疑黑社會活動等。

被報告點名責任最大的部門房屋局ICU會被取締,11月會成立「公營房屋樓宇管制組」,設有全新監管制度。不過新的「管制組」,300名人手都是ICU原有班底。署任房屋局局長的財政司副司長黃偉綸解釋,日後「管制組」工作模式有變,會加強培訓人員。

2026年10月29日,特首李家超和多名官員於記者會向全港市民鞠躬道歉,一眾宏福苑居民看畢記者會。(林子慰攝)

大火造成168人死亡,有死者家屬相約一起看官員記者會。他們說相隔337日,才首次聽到道歉。在大火中失去母親的遺屬李國鴻說,聽證會點名了不只有一個部門出錯,有三、四個部門出錯,「為何只處理一個局長?其他局長是否政府覺得這些部門無事呢?為何不去懲處他們呢?是否一個局長下台,就可以代表到幾個部門的出錯呢?」

失去了太太的葉家駒有同樣的質疑。他指出報告中所提及所有缺失是跨部門的,「如果只有房屋局局長去承擔政治責任,是否房屋局要承擔其他決策局的疏失?」對於遲來的道歉,他批評從無任何官方、個別司局長去關心或慰問過168名死難者:「道歉無遲早,只有真誠與否,這次我不太感覺到。」

2026年3月到7月宏福苑獨立委員會開了30場聽證會。委員會代表、資深大律師杜淦堃開場時說「有一系列不能接受的結構性問題」,總結陳辭時說對各單位的嚴厲批評都是經扎扎實實的證據,無得抵賴。最終報告大部份接納杜淦堃的說法,部份字眼有不同,指政府部門未達公眾期望標準。

報告結語說宏福苑大火是香港史上傷亡最慘重的火災之一,令1984戶的居民的人生,在短短一個下午經歷翻天覆地的改變。報告為火災留下正式紀錄,為事發經過及成因提供答案,市民大眾有權知道,一項數以億元的樓宇維修工程,何以最終會導致168人不幸罹難、1984戶家園盡毀。

最後列出死難者名單,向168名罹難者致哀,願逝者安息、生者堅強。

▼報告列出168名罹難者名單▼

宏福苑居民之後的安置未完。截至10月29日,有94.8%宏福苑業主,簽了買賣協議賣業權,有90戶在處理業權問題,有13戶明確不參與收購,財政司副司長黃偉綸稱政府會尊重他們意願,政府稱不排除會透過立法收回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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