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就是黃金年代:專訪《再見UFO》導演梁柏堅、編劇江皓昕

撰文:大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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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再見UFO》於第44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奪得「最佳電影」,導演梁柏堅及編劇江皓昕、錢小蕙則分別奪得「最佳導演」及「最佳編劇」的殊榮,風頭一時無兩。電影橋段緣起於監製錢小蕙聽朋友說的真實故事:在三十多歲正值黃金年華之時,相士斷言其人生高光時刻已過,之後的都是下坡路。若命運如此,他該如何自處?編劇江皓昕遂以「華富邨UFO傳說」包裝這個故事,以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香港作為背景,講述三個目擊UFO的小孩所發展出迴異的人生軌跡,童年時看到UFO是最開心時刻,以後的人生就是失落與無常。
記者|李珀朗 編輯|顏文芊 攝影|李珀朗

實際上《再見UFO》的命運亦迂迴如其劇中角色——2018年拍畢後因發行理念分歧而被塵封7年,直至今年才正式公映,並橫掃多個獎項 ,這份遲到的光輝巧妙地與劇本欲呈現的「失落」與「無常」相映照。電影的結局凝止於2003年4月1日,面對香港「黃金年代」已逝的詰問,導演梁柏堅和江皓昕更希望告訴年輕一代,要相信自己所身處的年代就是最美好的年代。

導演梁栢堅和編劇江皓昕入行的時間足足隔了一個世代,30年間香港電影行業亦由盛轉衰,成長背景不同的二人在合拍這部主打「香港舊式情懷」的電影時,又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再見UFO》在第44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獲10項提名,最終榮奪五個獎項,分別為「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梁柏堅)、「最佳編劇」(江皓昕、錢小蕙)、「最佳女配角」(衛詩雅)及「最佳原創電影歌曲」(《華富一號》)。 (香港電影金像獎Facebook)

三個目擊UFO的小孩所發展出迴異的人生軌跡:

你我他的平白故事 時間沉澱下更顯情懷

導演梁栢堅於1982年大學畢業後加入新藝城影業,曾參與《英雄本色》、《喋血雙雄》等動作片的製作,後於1996年首次以導演身份執導《浪漫風暴》。梁表示,電影對他而言只是一個講故事的語言,這些年間他敢於接拍不同類型的電影,可在接拍《再見UFO》時卻猶疑了一下——他固然佩服編劇敢寫香港平民故事的膽識,但拍電影始終是講求投資與回報的商業活動。

《再見UFO》的劇本並沒有港產片常見的商業元素,如愛情、親情、悲劇等,電影即使是以UFO為題,也不是以科幻作題材。

做監製投資一個這樣的電影,你想清楚了嗎?隨時會輸的!

可是,最終觸動梁導演的,是因為他從劇本中看到自己成長的剪影。《再見UFO》沒有戲劇性的情節、沒有英雄人物的角色塑造,只是記錄你我他——一部關於香港普通平民的電影,敘說香港上一代的集體回憶,他認為這是一個珍貴機會,執導一部「真真正正香港人的電影」。

導演梁柏堅認為《再見UFO》的劇本平白,缺少讓電影大賣的商業元素,但卻是一個珍貴機會,讓他執導一部「真真正正香港人的電影」。(高先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再見UFO》最終在2026年3月19日上映,網上雖好評如潮,票房成績卻不太亮麗,放映首日僅收20萬。梁栢堅苦笑地指,接拍當刻就有「電影難賣」的覺知。他以《夜王》為例,指出該劇的賣點一目了然:黃子華的搞笑形象、美女如雲、衣服佈景華麗,觀眾很明確地知道購票入場就是為了尋開心;反觀《再見UFO》初版海報上的四個小孩和一個氣球,觀眾不知道所謂「黃金年代」葫蘆裡賣什麼藥。他自嘲,連街市買菜的師奶也會要求貨真價實的東西,更不用說要花錢為一部意義不明的電影下賭注了。

上圖為《再見UFO》最初版的海報——在藍天白雲下,四個小朋友站在地上,系有「華富一號」紙條的氣球升空。梁稱海報沒有足夠的戲劇元素促使人們購票進場。(高先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把失落的重新把握 珍惜所擁有的

與梁栢堅闖蕩電影圈40多年不同,江皓昕是出生在1989年的年輕編劇。他於2012年以Mr. Pizza作為筆名,在網上討論區發表小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其後獲導演陳果賞識改拍成同名電影,開展了他的編劇生涯。

對江皓昕來說,《再見UFO》裡頭八、九十年代的時空是模糊的,他因此翻查歷年《星期二檔案》、《鏗鏘集》等時事節目,又找來不同人進行訪談,再根據這些零零散散的材料拼湊出劇中的人物角色。

陳子健是他構思的第一個角色,劇中健仔曾渴求UFO能拯救患病瀕死的父親,怎料 UFO出現的一刻不僅未能為父親帶來生機,更讓他得知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航海行船的父親有外遇,在外有另一頭家。那一晚,子健霎時失落了很多東西,包括他曾經深信不疑的UFO——這種背叛感彷彿令他在一夜間急速成長,他抗拒爸爸的死訊、抗拒他爸爸對他的愛、抗拒想當探險家的夢想,從此踏實做人,拼命賺錢。

電影裡另一角色林可兒長大後,安分守己地聽從家人意願,考到會計師牌成為專業人士,並與有完美人生規劃的另一半Austin結婚。小時候夢寐以求的黃金年華已至,可當她回首自己循規蹈矩的一生,卻不見得快樂。在婚禮當天,可兒才意識到真正的快樂在於童年時追逐UFO的時光,而那段歲月已經失落。

江皓昕希望,子健和可兒的故事令觀眾反思「無常」一詞。

當人很相信一些東西,但偏偏世界不像你預期去發生的時候,你怎樣面對那件事?

梁栢堅補充,現實生活中很多人就像健仔和可兒,因為感情打擊或是社會壓力而迷失曾經的理想,營營役役的追求錢財名利卻不知道為了什麼。《再見UFO》令人動容之處在於,觀眾會不期然回想自己成長期間失落的東西,而電影正是想帶出面對人生困難、衝破桎梏,最終回復真正自我的過程。

正如電影結局——阿Yan(衛詩雅飾)多年後把象徵過去的「健仔座」交還給子健,提醒子健曾刻意想忘記的UFO及他不願承認的愛;可兒則選擇當回兒時的自己,在婚禮上大呼「我要離開地球」並逃離場地。梁希望劇中主角的覺醒能為觀眾帶來共鳴和啟示。

「當下」也可以是「黃金年代」

江皓昕提起本地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那陣時不知道》的歌詞——「那陣時不知道,置身的日子都發亮」,帶出「黃金時代」可存在於人生中的每分每秒間,而我們往往無法意識自己身處其中,可能直到某日回望,才驚覺原來那個時刻,對自己而言是那麼美好。

他以自己為例,平時不覺得現年30多歲的自己處於黃金年代,很可能要到年老的時候回首才幡然醒悟——當年在高先電影公司工作,在佐敦接受訪問(即接受《大學線》訪問這一刻),其實挺開心的。

上圖為江皓昕接受《大學線》訪問的一刻,他在2012年憑藉網絡小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而為人熟知,並在2017年成為全職編劇,劇本作品包括:《死屍死時四十四》及《再見UFO》。(大學線授權使用)

梁栢堅則表示,當他聽到後輩羨慕自己在八十年代的黃金年代進入香港電影工業,便會十分感慨。他憶述,其時工作機會雖多,但整個社會的氛圍十分差,更有黑社會勢力滲入電影圈,例如曾與他洽談電影的富藝電影公司老闆蔡子明在公司門口被槍殺:

他是回尖東辦公室,然後(被人)開槍,在門口開槍,被人打了兩槍(翻查當年報道,兇手連開9槍),打頭打死了。

他指出每個年代都有好與差的地方,認為年青人不要過分悲觀,不要覺得「黃金時代」已過而放棄自己。

珍惜當下

劇中兩位小朋友因對UFO的看法不同而分道揚鑣,梁藉此寄語年輕人珍惜當下所擁有的關係——面對一些社會現象時,大家或會因意見不一而發生爭執。但梁認為很多紛爭都是不必要的,為此斷送友誼更是浪費。

香港遇到的挫折和打擊其實隔幾年就有……什麼千年蟲、COVID、政治運動,每隔幾年就一個大的打擊,每次衝擊都會令人心動盪,但這些衝擊其實是一個cycle(循環),永遠不會停。

他盼望年輕人好好把握珍惜的人事物,不要被衝擊打倒。

梁栢堅(右)和江皓昕(左)認為年輕一代不必過分緬懷,寄語年輕人只要珍惜每一天、活在當下,那就是「黃金時代 」。(大學線授權使用)

【本文獲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實習刊物《大學線》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