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死之後】專訪日本「遺品整理士」 收拾了殘局卻難撫傷痛

撰文:黃珮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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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遺品整理士到達神奈川縣一個住宅,甫入內,一股濃烈的腐爛氣味隨即湧入鼻腔。這是一個面積約200呎的單位,裏面環境昏暗,但仍可清晰看到榻榻米上有大片棕色污漬,上面滿布蛆蟲和蒼蠅。遺品整理士見怪不怪,他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辭,然後開始大掃除。
在少子化和不婚主義風潮下,孤獨死漸成了日本常見的社會現象,每年約三萬人在家離世後,時隔好久才被發現。而最接近這群「孤獨死者」的人,或許是為他們整理遺物的從業員了。《香港01》記者訪問了其中一名遺品整理員,了解她入行的始末和工作的辛酸。

遺物整理員韓靜子在廚房雜物堆中取走一瓶清酒,將賣給回收商。(受訪者提供)

在東京惠比壽的一個公寓內,遺物整理公司Tail Project的負責人韓靜子正忙於執拾。眼明手快的她把沒有「價值」的物品,如使用過的牙刷、肥皂等丟進垃圾袋中。至於書本、碗碟、家具、唱片等,如果保存得宜,她會篩選出來,稍後賣給回收商。

韓靜子將死者遺物分類成「家人保留」、「可轉售的」和「可棄掉的」。(受訪者提供)

韓靜子年約50歲,圓圓的臉龐、清爽的短髮,執拾時穿着寶藍色的工作服,上面有兩個特大的口袋,用來擺放雙頭筆和粗身膠紙。今天,她的任務相對容易,這間房子屬於一對中年夫婦,兩人無兒無女。數星期前,男戶主在私家車內去世,留下妻子一人。「請把所有屬於他的東西都棄掉吧!」這是死者遺孀給韓靜子的唯一指示。

涉及孤獨死的單位,往往是蒼蠅滿屋,而且傳出陣陣惡臭。(VCG圖片)

不過,並非每一次工作都如打掃房間衞生般簡單,韓靜子接受《香港01》訪問時透露,有時候無可避免遇到令人不安的場面,因此從事這一行必須有良好的心理質素:「我見過太多這類場面了——還未被仵工抬走的屍體、死者留下來的頭髮甚至殘肢……儘管如此,我們也盡量保持冷靜和專業,跟死者家屬好好溝通,並按照他們的意願清理單位。」

韓靜子說涉及孤獨死的單位,往往需要更多時間去清理。(VCG圖片)

韓靜子是韓裔,但自小在日本生活。在投身遺物整理行業前,她在日本航空公司任職空姐,由於經常飛來飛去,當年母親去世時,沒有太多時間處理她的身後事,但又覺得不能依賴其他親人去辦,於是忽發奇想:如果聘請一個人幫忙整理母親的遺物便好了,Tail Project的構思便在那一刻萌生。

遺物整理行業的入行門檻並不算高,從業員只須接受相關培訓便可執業,韓靜子說:「我不用觸碰屍體,但屍體被移走後,我負責清理整個場地,因此要接受專業培訓,我認為是類似驗屍官的培訓和認證吧。」

從遺物反映,「孤獨死者」多是獨居的男長者。(VCG圖片)

韓靜子的公司於六年前正式成立,到現在只聘有三名員工,屬於小本經營,每月接大約15至20宗生意,收費視乎所需時間及複雜程度而定,有時一整天的服務收費可達25,000港元。「我們處理的個案中,大約兩成涉及孤獨死,由於這些單位需要更多時間去清理,我們這些規模細小的公司,人手有限,實在無法處理太多孤獨死個案。」

遺物整理員進入肇事單位前,通常會雙手合十,以示對死者的尊重。(VCG圖片)

在神奈川縣川崎市,遺物整理公司Next 的主管藤田彰這天要打掃一個「凶宅」,死者是54歲的男子,跟妻子離婚後一直獨居,也沒有跟家人來往,最後是因為物業管理人員上門追討租金,才揭發租客死去多時。由於正值冬天,屍體雖已嚴重腐爛,但氣味還未飄到鄰近的便利店和民居,因此事隔四個月才發現。

屍體被移走後,屋主馬上聘請藤田彰及其團隊清理現場,將這個200呎的單位打回原形,好讓其日後能夠再租出去,於是屋主向藤田彰繳付了17,550港元清潔費。

遺物整理員的工作是將單位打回原形,猶如一切也沒有發生過。(VCG圖片)

藤田彰和員工一行四人穿上全套保護衣物入內,第一個步驟是處理被屍水滲透的榻榻米,小心翼翼把它拿走,並放入真空的膠袋內。隨後是丟掉散落四周的雜物,包括杯麵、咖啡鐵罐、煙頭、染了屍水的便利店收據、賽馬彩票等。這些物品都訴說着一個單身男士的寂寞故事。

除了起居室,納米浴室的牆身、洗手盆、馬桶,也長滿了黑色霉菌,要用強力工業用清潔劑才能清除污垢。當清走死者所有個人物品後,最後一步便是撕走牆紙和拆除木地板。

浴室內的黑色霉菌,通常要用強力工業用清潔劑才能清除。(VCG圖片)

「遺品整理士」見證孤寂之苦

清理「凶宅」固然是厭惡性工作,但對於不少遺物整理員來說,最不安的卻是看到盛載死者回憶的物品,因為通過整理死者個人物品,大概也可以猜想到死者生前是一個怎樣的人,窺見其人生軌迹。

例如藤田彰在川崎市這個單位內,找到了死者生前求職用的證件相,相中可見他其實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日本男士——中間分界的灰白色頭髮、金屬框眼鏡、格子襯衫。藤田彰又找到了一本相簿,可是裏面全是他人的相片,從沒有出現過死者自己的樣子。遺留下來的文件則顯示,死者是一名系統工程師,曾於日產汽車、富士通等大公司工作,但只是合約職位,由此可以推斷他薪酬不高,也沒有享有醫療福利等。翻開這些遺物,有如重現逝者的孤獨,令人倍感淒涼。

遺物整理員從死者的個人物品,大概猜想到死者生前是一個怎樣的人,窺見其人生軌迹。(VCG圖片)

韓靜子亦都表示從事這一行,身心都會感到壓力:「每一次為死者整理遺物時,腦海中不免會想像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令我最難受的是看到死者珍而重之、有紀念價值的物品,那種感受難以形容。」

多人死亡 少人哀悼

在老齡化的日本,孤獨死這個現象愈來愈普遍。東京一個智庫NLI估計,每年約有三萬人是獨自去世的。孤獨死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少子化。2017 年,日本共有94萬多名嬰兒出生,但死亡人數卻有134萬多,是連續第七年錄得人口負增長。更甚的是,這個趨勢料將持續,估計50年後,日本人口將銳減三分之一。目前,日本逾四分之一人口超過65歲,到了2050年,這個比例將升至40%。日本將會變成一個愈來愈多人死亡、卻愈來愈少人哀悼的國家。

人口老化問題持續困擾日本,到了2050年,全國將有四成人超過65歲。(VCG圖片)

家庭結構改變是另一個主因,在東京大學專門研究生死學的榮休教授一之瀨正樹向《香港01》解釋:「傳統家庭模式已經瓦解,家庭結構由原本的三代同堂,變成了只有父母和子女組成的核心家庭,加上愈來愈多人選擇單身,即使結了婚的,也未必生孩子或生太多個。獨居的人多了,孤獨死去的人也自然比以往多。」

根據「遺品整理士認定協會」的數字,現時全國約有8,000間公司加入了該組織,而這些會員每年的總收入達45億美元(約351億港元),預期未來5至10年,會員數目將會倍增。協會發言人表示,孤獨死個案目前佔市場約三成,另外兩成是處理人去樓空的「鬼屋」,餘下五成是由死者家屬直接聘請的。

日本年輕夫婦的生育意願愈來愈低,令日本政府頭痛不已。(VCG圖片)

「遺物整理是近年才興起的行業,但隨着行業不斷發展,加上傳媒廣泛報道,近年開始有愈來愈多年輕人投身這一行。據我所知,有一間遺物整理公司最近就聘請了一名年僅21歲的女清潔員。」韓靜子說。

高齡化和少子化問題將會繼續困擾日本,在這個形勢下,社會對遺物整理員的需求必定有增無減。不過,污穢的房子縱然可以整理得一乾二淨,孤獨死這個社會之痛卻始終難以撫平。

上文節錄自第128期《香港01》周報(2018年9月17日)《日本新興的「遺品整理」業 撫孤獨死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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