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走到年尾，回顧這一年北京對台方針、政策最醒目的變化，早不在過去那老套的「軟硬兩手」或「文攻武嚇」，而是官方更系統性的用國家、制度將台灣收納進中國敘事中，諸如用法律固化歷史敘事、用演訓固化軍事壓力、用交流固化統戰路徑，再把這些拼成一條政治連續性很強的敘事鏈。而台灣這廂，過去一年基本「墨守成規」，如見賴清德在執政周年談話與雙十演說中，持續把台灣定位為民主體制與國際供應鏈的關鍵節點，並把守護民主自由視為政治正當性的來源。兩岸兩套語言儘管彼此不翻譯，卻彼此牽動，張力持續且不斷加大，越來越不容許中間地帶的存在。

先看北京諸多的「制度化」行動。全國人大常委會10月24日根據憲法作出決定，以法律形式將10月25日設立為「台灣光復紀念日」，並要求國家以多種形式舉行紀念活動。這一筆帳看似追溯歷史，實則在當代兩岸敘事戰中，把「台灣等於中國一部分」的主張從宣傳語彙推進到法制語彙，同步將台灣收納進中國敘事之中，其意義在於，這對台灣來說不只是一段歷史，更是要將台灣在制度上去承接他作為國家記憶的一部分。

此舉一方面既有對內強化民族動員的味道，對外也提供剛硬的「法理鏈條」：既然「台灣光復」被立法定成國家紀念日，任何「不同解釋」就可被視同對國家敘事的挑戰。（延伸閱讀：台灣光復80年｜北京續將台灣納中國敘事　反觀民進黨在害怕什麼？）

更擴大來看，這條立法制度線與國共之間久違的兩岸政黨線也同步銜接上。10月國民黨主席選後，習近平發賀電給鄭麗文，措辭直指「推進國家統一」，並以「增強做中國人的志氣、骨氣、底氣」作為政治召喚。對北京而言，這不只是對一位黨主席的禮節，而是一個可被反覆使用的話術模板，係將「中國人」作為召喚情感認同的入口，把「九二共識、反對台獨」作為政治門檻，再把「推進統一」包裝為大勢所趨的歷史任務。鄭麗文在台灣引發的「我是中國人」討論，某種程度也讓北京看見一個可操作的社會縫隙，即當台灣社會圍繞身份與歷史爭辯得越熱，就越容易被引導回北京設定的主題。（延伸閱讀：蘇起示警垃圾時間、鄭麗文喊中國人：台灣正進入認同反轉期）

在立法制度化與國共政黨線之外，今年北京對台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觀察點，是把「交流」變成可展示、可複製、可上節目的一種政治秀。台灣網紅「館長」在台灣光復節前後赴陸交流，國台辦以「歡迎台灣同胞走走看看」的語氣接球，並把「共同銘記歷史」、「做堂堂正正中國人的自豪」融入交流語境裡。這套操作並不複雜，讓非官方人物扮演「自發參與者」，用生活體驗包裹政治符號，最後再由官方敘事把這類的「自發」收編成「民意」。因為對台灣而言，對於這類事件的爭論焦點往往只落在個人立場或是否被邀請，總在「小題大作」與「大題小作」之間自我折騰，但對北京來說，看重的是把此類交流變成一個可測試輿情的工具，如測試台灣社會對「光復」敘事的敏感度、對身份語言的耐受度，甚至是對「去政治化交流」的兩岸想像是否仍然存在。（延伸閱讀：「習鄭會」還沒成局　一場傳聞已掀翻民進黨的政治焦慮）

至於在台海的軍事層面，相關變化則更直觀、更具有壓力。解放軍東部戰區四月以「海峽雷霆-2025A」為名在台灣海峽相關海域演練，科目包括查證識別、警告驅離、攔截扣押等，強調區域管控與聯合封控能力。代號從「利劍」到「雷霆」的轉換，說到底就是一種訊號管理：把圍台常態化從「演訓」推向更接近「執法式管控」的想像，讓台海「內海化」，在形勢上逐步塑造成「中國可以管理的海域秩序」。

若將時間軸再拉長一點來看，2025年北京對台軍事操作的輪廓，其實並非單點事件，而是兩場彼此呼應、功能分工清楚的「圍台演習」所構成。4月的「海峽雷霆—2025A」，與12月底登場的「正義使命—2025」，一前一後，構成了全年對台軍事壓力的上下半場。

兩場演習都以東部戰區為主導，前者聚焦台灣周邊海空域的聯合封控、識別查證與灰色地帶管控，刻意模糊「演訓」與「執法」的邊界；後者則在歲末年終，以遠距火力與聯合作戰體系展示為重點，將「圍台」從地理概念推進為作戰流程的整體驗證。從北京的視角來看，這並非重複演出，而是一次「從近岸秩序到全域作戰」的分段演示。（延伸閱讀：圍台軍演｜「正義使命」不只是演習　北京用軍力定義台海現實）

尤其「正義使命—2025」在時間點上的選擇，更非偶然。年末本就是國際政治與輿論注意力相對分散的時段，北京卻選擇在此時進行高調演訓，本身即帶有測試外部反應閾的意味，一方面檢驗區域國家與美日的反應強度，另一方面也觀察台灣社會在長期高壓下的心理疲勞程度。當軍事行動被包裝成「年度例行」、「能力驗證」，衝突本身反而被去戲劇化，留下的是一種「已成常態」的政治心理效果。

換言之，2025年的兩場圍台演習，真正要完成的不是軍事威懾的最大化，而是戰略想像的正常化：讓台灣與外部世界逐步習慣，北京可以在不同時間、不同強度、不同名目下，重複啟動相似的軍事節奏，而不必每一次都為升高負責。這正是北京試圖建立的台海新現實。（延伸閱讀：圍台軍演｜一場沒有開火的對峙與被馴化的危機感）

更具象徵性的，還有莫過於「福建號」入列。綜合媒體報道，福建號在11月5日舉行入列授旗儀式，使解放軍形成遼寧號、山東號、福建號的三航母態勢，而福建號的電磁彈射被視為能力躍遷的標誌。當然，從入列到形成穩定戰力仍需時間，但北京要傳達的不是「今天就能打」，而是「趨勢已不可逆」，當中國海軍從近海防禦轉向更具遠海投射的能力架構，意味著台海議題被放進更大的海權敘事中，與南海、西太平洋、甚至更遠的海上通道相互連結。這種連結的政治含義在於，台灣不再只是「兩岸問題」，而是北京整體軍事現代化的展示窗口。（延伸閱讀：解放軍底氣何來？　福建艦、四川艦相繼入列　美日怎能不心悸）

綜上所述，若把北京對台的這幾條線放在一起，2025年的主旋律或可是以「立法/法理」確立歷史節點與聯繫、以「人員交流」進一步試探台灣社會縫隙，輔以「建軍進程」固化對台威懾常態，最後再用「兩岸統一」把一切收斂成「唯一且最適」的政治正當性。然而，不可忽視的，是這套邏輯之所以在今年更像一套完整劇本，與外部環境的急轉彎有關。

2025年上半，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關稅戰讓全球供應鏈重新估價風險，台灣在對美貿易與產業布局上承受更強的不確定性，時間來到11月，則換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發表「台灣有事論」，令中日關係面臨嚴峻挑戰，把台海議題更頻繁推上東亞安全議程。是以，唯外部變局越擴越大，北京就越傾向強調台灣問題是「不可動搖的國家敘事」，因為敘事一旦被法制化、獲得軍力背書，就比較不需要受國際風向左右。

最後，回到台灣這端，賴清德5月的執政周年談話與10月的雙十演說，可謂毫無新意，主軸仍是把台灣的價值與安全綁在民主體制與國際角色上，並嘗試以朝野國安簡報等方式處理內部分歧。問題是，當台灣越強調「民主台灣」的主體性，北京就越容易把它定義為需要被「遏制」的政治走向，採取反身壓制；又同時，台灣內部每一次出現身份政治的擺盪，不啻又是北京可以把握的可乘之機。於是我們在2025年看到的兩岸政治現實是：北京的對台工作越來越像「系統工程」，而台灣的政治運作卻仍常陷在「事件反應」。（延伸閱讀：積極促統到愛國者治台　 三篇鍾台文讀懂北京對台新節奏與真議程）

年末回望，值得駐足目光的，是台海事態導向一個明顯的趨勢：北京正在把「統一」從政治目標，推向可被制度、話語與軍事共同支撐的國家工程。當一個工程被啟動，不需要去期待每天都必要升高衝突，「無須天天過年」，要做的唯有穩定地把選項變少、把成本墊高，把灰色模糊變成「不被允許的地帶」。

也正因如此，回看2025年的兩岸關係，真正令人警惕的，不是哪一次演習距離更近、哪一段話術更強硬，而是北京已逐步完成一種低可見度、高連續性的統一工程部署。當立法、敘事、交流與軍事彼此支撐，單一事件的成敗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整體結構已經成形。（延伸閱讀：強大軍演作為習近平新年賀詞的「背景板」 信號清晰）

對台灣而言，過去一年最大的風險，不在於是否誤判北京的意圖，而在於過度熟悉這套節奏之後，反而低估其累積效應。當壓力被切割成年度、季度、甚至例行的行政與軍事動作，政治與社會就容易以「還沒發生」來自我安慰，卻忽略選項其實正被一點一滴地關閉。

因此，2025年留下的真正問題，並不是「會不會打」，而是在不打的狀態下，台灣還剩下多少空間可以選擇。當北京已將「統一」工程化，而台灣仍以事件思維應對，兩岸之間的落差，就不只是實力差距，更是一種對時間與結構理解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