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深圳難逃隔代貧窮宿命?為校網住豪宅對面 反活得更自卑

撰文:深圳微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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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景田的午後,陽光透過樹枝,在許安平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路線——從家到學校,從學校到家,十幾年如一日。家對面,豪宅「水榭花都」的名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街之隔,形成了兩個世界。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有一次,同學爸爸開車順路捎他回家,問他住在哪裏?他支支吾吾說了很多,最後縮略成:

水榭花都那個方向。

同學爸爸疑惑着問:「你住水榭花都?」許安平說:「沒有,我住在對面。」同學爸爸瞥了一眼窗外。許安平清楚,這是心底的虛榮和自卑在作祟,是經濟水平差異,讓他心有餘愧。

當貧窮的自卑隨著代際傳遞,深漂二代該如何打破「宿命」?(unsplash@darmau)

每一次,當同學們商量着去聚餐,他總是摸摸口袋裏那張被汗水浸軟的50元(人民幣,下同)紙幣,最終說出那句習慣性的「家裏有事」。這是2025年一個普通的周六,17歲的許安平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深圳,50塊錢,不夠一個少年體面地度過周末。

困於「圓」內 許安平與50元的深圳

許安平的記憶裏,景田永遠是一個「潮濕的圓」。他說:

這句話最初來自我媽……我們在這片地方東南西北都住過。

這個「圓」,劃定了他前17年的人生半徑,他們一家如同陀螺,在這個片區兜轉了十幾年。在這個「圓」裏,他們從牆壁滲着霉漬的農民房搬到老小區,最後定格在與豪宅一街之隔的普通居民樓。每一次搬遷,都像一次無奈的圓周運動,圓心始終是「學位」。小學時,房東曾承諾帶學位,卻在許安平小升初時反悔。他們寄人籬下,沒有談判的籌碼,只能再次被甩向「圓」的另一個邊緣。

許安平閉上眼睛,能清晰描繪出景田的地圖,但他始終感到一種「距離」。這種距離,是經濟上的。景田是福田區出了名的高租金片區,而父親作為房地產銷售,收入極不穩定,但工作和學校都在此,他們也很難搬遷離開。

為了換取一份暫時的安穩,父親疲於奔命,剩下的時間都用來抽煙喝酒解壓。許安平同樣承受着高壓:寒暑假從不出遊,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只是父母的湖南、四川老家。當同學們吆喝着AA制聚會時,他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即便是最便宜的籃球館,20元的門票也讓他囊中羞澀。

比經濟差距更可怕的,是訊息的鴻溝。他在自己的角落裏掙扎時,外面世界的規則早已悄然運轉。直到小升初前,他才聽說深圳有自主招生的名校,以他的成績本可一搏,卻為時已晚。上了初中,他才發現少年宮離他只有幾個地鐵站的距離。

他擅長朗誦、主持,後來聽同學說起,才知朗誦好可以考主持證。當他去諮詢時,機構老師只是疑惑:「都是小學生來考,哪有年紀這麼大的來?」那一刻他感到恍惚。主持人證本身並無含金量,但他突然意識到,在他不知道的那個世界裏,一個人的天賦和才能是可以被看見、被量化、被兑現的:

不只是農村人一輩子走不出去縣城,即使在深圳,也有人永遠走不出自己所在的角落。

家庭的沉默則加劇了這種孤立。父母為生計奔命,感情不和,許安平發現和誰說話都像「站隊」,不如不說。父母也極少過問他的事,更別提為其成長提供指導。他一個人在摺疊的環境中摸索,但「早熟」的代價是巨大的。長期的孤立與經濟壓力,讓心理問題悄然滋生。最終,強迫症和抑鬱症如潮水般將他淹沒。而父母無法理解:辛苦工作供你吃穿,為何不能安安穩穩學習?

2024年,他正值高二,卻選擇了休學。他做過保安、服務員、工人,並遊歷了中國許多城市,企圖通過「見天地見眾生」來解開心中鬱結。最終,他卻苦澀地發現:「佛法萬千,不如一顆安眠藥好使。」

走了一圈,他發現性價比最高的去處,還是學校。那個他曾經奮力想逃離的「圓」,竟成了唯一能容納他的地方。他回到了學校復學。那個「潮濕的圓」,似乎依然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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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出「圓」外 尤利塔和父輩的跳板

在深漂不斷湧入的深圳,初代深漂是被佩服的,他們富有闖勁,也剛好處在了普通人積累財富的黃金年代,那時遍地是機會;深漂二代是被羨慕的,在新深漂眼中,他們或多或少擁有更多的人脈和資源積累。

尤利塔同樣是深漂二代,她和許安平的家庭經濟起點無異。但她抓住深漂二代的積累,實現了一個經典版本的「深漂二代的突圍」。如今28歲的她,已經能在談起往事時帶着些許釋然:

高中時,我的同學討論的都是周末去香港買東西,那時我連港澳通行證都沒有。

當時班裏的富二代同學,總是互相攀比着身上的名牌,攀比之風在班級裏盛行。尤利塔的品牌觀念就是在初中時建立的,尤其是當時最流行的阿迪達斯(Adidas)、匡威(Converse)……當時,有一些家境較好的男同學,會故意問她那些十幾塊錢的雜牌鞋,是什麼牌子的,也會追問她那麼努力地學習幹嘛?家境較好的同學,把自尊建立在她的自卑上,她對社會財富的割裂感,也在那個時候形成了。

父親作為深漂一代,雖說在深圳無法買房定居,一直在城中村和老小區中遷徙,卻也給了她安心唸書的資本:「爸爸常說,他們那個年代吃飽都難,十幾歲還沒鞋穿。而他給了我一個在深圳相對安穩的成長環境,這已經是一種跨越。」這種「代際託舉」,讓尤利塔的人生走得更加順利了一些。如果說許安平的「50元」是窘迫,那尤利塔的「50元」則是積累。尤利塔回憶說:「那時每周我最開心的就是去文化中心,用免費的資源學習,一天花銷十塊錢左右就夠了。」

高三時,因為戶口問題,她回到老家參加高考。由於在深圳養成了良好的學習習慣,基礎也打得比較好,她高考時超常發揮,考上了比預想中更好的大學。高三及大學,她短暫地抽離了深圳,但卻讓她想通了很多事情:「上大學時,我的舍友很多都是和我一樣,一個月一千的生活費,大家比誰能更省錢。」當自己完全融入他們,當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同,這比任何的雞湯都管用,她的自卑和割裂感漸漸地被撫平了。

如今,她在深圳有了一份薪資可人的穩定工作,雖然還是和父母一起住在老小區的出租房裏,但她感到很滿足:「現在在深圳不僅能吃飽穿暖,還能有閒錢和父母到處去走走,家裏的條件也變得更好了。」

以前,她自認自負,現在,則是「自戀」。她回顧來路,深感個人的努力與父輩的託舉同樣重要——父輩的積累作為「跳板」,她奮力一躍,肩負着「必須更進一步」的家族使命:

放在十幾年前,我也想不到我能走到這裏。很多事實沒辦法改變,那就改變自己的心態。

打破循環 李清和與「自我養育」的補償

少年時的許安平,反映出一代人的心理困境——由經濟壓力和訊息差共同釀成的自卑與匱乏感。而當「許安平們」成為父母,他們正在有意識地進行一場「自我養育」的補償。李清和便是如此,農村出身,很早就輟學到廣東打工,現在已經在深圳十幾年了。

回過頭看,她清楚地看到父母那一輩人的思想侷限,認為兒子孫子才是家庭的延續,在她14歲時,藏起了她的高中錄取通知書,讓她投奔了千里之外的姨媽,開始打工。在深圳定居後,她結婚、生子,又離異了。她想着,一定要給孩子很好的生活,所以一邊帶孩子一邊賺錢,一個人全款買下了郊區的一套小房子。現在,她自覺每天睜眼還是窮得叮噹響,養娃、看病、生活開支,讓她捉襟見肘,但依然供孩子讀上私立雙語學校:

我每個月基本都處於錢不夠用的狀態,生活就是這樣,本來可以好好的,總會突然發生各種需要花錢的事。我覺得這是大人的壓力,沒必要轉移到孩子身上。

她吃過沒文化的虧,十幾歲時看到開車的人,她都以為那人很有錢,受限於父母的認知侷限,她自卑敏感,很多年裏覺得自己不配,活得很痛苦。李清和的教育方式,帶着明顯的「補償心理」,更加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和人格成長。

打小時候起,她就會帶着他在深圳到處玩,拓寬他的視野:「基本上都玩遍了。」很多地方,她只需要帶一些水和零食,花點地鐵費用,最主要的是時間和精力。她對自己非常節儉,但不會讓孩子因為金錢而自卑,教會孩子支配金錢,而不是被金錢支配,她不想讓孩子再被一個「50元」困住。她從小教孩子存錢和花錢,每周給他100元,其中20元自行支配,80元存起來,一個月存下320元。有時候,李清和會在假期多給他500元,讓他自己支配,生日收到的紅包和過年壓歲錢也交還給他。

從9歲到15歲,孩子存了快3萬元。孩子要買大件時,可以自行從其中合理支出。李清和希望在這個過程中,孩子能對理財形成基本概念,養成存款的習慣:「對於成年人來說,生活的難不在於這幾百塊錢,比幾百塊錢多得多。但孩子從小的感受、內心成長、人格成長、認知成長會因為這幾百塊錢而改變,我不想讓他有匱乏感和自卑感。」

在她看來,青春期的敏感和自卑是很正常的,最重要的是要鍛鍊自己的鈍感力,找到平衡。漸漸地,孩子也養成了自己的金錢觀,從和同學出去玩一天花完2000元,到後來自己買東西會貨比三家,堅決不為溢價付款,找到了對金錢的掌控:

階層跨越是需要一代一代積累的。我從農村走出來,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讓孩子當留守兒童,打開的是孩子的閲歷和其他能力。一代又一代,需要時間的沉澱。

許安平、尤利塔、李清和,構成了深圳移民故事的三個方面。從困於「潮濕的圓」,到借力躍出圓外,再到親手為下一代畫一個更廣闊、更乾燥的圓——這不僅是地理的遷徙,更是心理疆域的代際拓荒。

代際傳遞的,不應是匱乏與自卑,而是改變現狀的清醒與勇氣。真正的跨越,始於承認那「50元」的窘迫,並最終有勇氣和能力,不讓它成為下一代的起點。

(備註:文中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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