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電詐之王」的太子集團創始人陳志，已被押送到北京接受調查。這個長著娃娃臉，中學學歷的昔日漁村少年，以驚人速度聚斂財富，織就政商關係網，但也迅速滑落，成為被指控的犯罪首腦。

【太子集團陳志調查・專頁】

中國公安部1月9日公佈的視頻顯示，38歲的陳志穿藍色拘押人員套裝，雙手被銬，在全副武裝的特警押送下走下飛機。隨著黑色頭袋被摘下，陳志目光低垂地暴露在鏡頭前。

官媒報道，陳志犯罪集團涉嫌開設賭場、詐騙、非法經營、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等多項犯罪，報道特別指明陳志為中國籍，稱這是中柬執法合作取得的又一重大戰果。

陳志1987年出生於福建省福州市連江縣曉澳鎮，家境尋常，二十出頭就去了柬埔寨。在那裡，陳志打造了一個橫跨地產與商業的商業帝國，旗下有持牌銀行、航空公司、慈善基金會和一家名為太子鐘錶（Prince Horology）的鐘錶學校。

2022年，時任柬埔寨首相洪森在亞細安峰會上，曾向包括美國前總統拜登在內的多國領導人贈送由該校設計組裝的寶石腕表。與此同時，陳志在倫敦、新加坡等地購置大量高端房產，生活奢華。

轉折發生在去年10月。美國當局指控陳志控制著一個橫跨30多個國家的犯罪集團，從事詐騙和洗錢活動；同月，美國司法部扣押了陳志名下12萬7000枚比特幣，英國亦凍結其在倫敦的多處房產及在英資產。

落網之前，陳志的人生軌跡，長期籠罩在傳言與碎片化信息之中。

輟學少年、神秘教父

長期追蹤陳志的調查記者戴維斯（Jack Adamovic Davies）形容他身材矮小、皮膚蒼白、留著山羊鬍，與其共事過的人則評價他「謙遜有禮、沉穩冷靜、行事克制」。但外界始終難以釐清的是，他的財富究竟從何而來。

負責陳志私人投資管理的DW資本介紹，他是年輕的商業神童，1980年代協助父親在深圳做家族生意，個人事業起步於福州的一家網吧和遊戲機房。中國媒體調侃，若此說法屬實，那陳志在三歲左右就涉足商界。

他的學歷也不明。界面新聞引述同鄉說法，稱他是高中學歷；但知名自媒體「冰川思想庫」則引述陳志同學說法，稱他讀完初中二年級就輟學。

但他的起步的確與網吧相關。多家媒體提到，他早年長期混跡網吧，靠遊戲相關灰色產業起步。據財新網報道，2001年韓國遊戲《傳奇》在中國走紅，大量未經授權的「私服」（私自架設的盜版遊戲服務器）出現。圍繞私服爭奪用戶的競爭，催生了地下廣告代理產業鏈。據報道，陳志的第一桶金，就來源於參與黑客組織「騎士攻擊小組」。這一組織通過攻擊私服廣告平台牟利近1億元（人民幣，下同）。

2011年，重慶警方破獲該案件，除主犯胡小偉出逃國外，其餘嫌犯落網，但均為緩刑，未服實刑。財新網報道稱，陳志是小組成員，但並未在被抓捕之列。也是在這一年，陳志公開表示要開發未知水域，涉足柬埔寨房地產。

值得一提的是，戴維斯去年12月在報道中揭秘，陳志一直稱胡小偉為「大哥」（Big Brother），後者曾用過「Chen Xiaoer」「Wu Anming」「Hu Shi」等多個身份持有大量資產。台灣媒體也挖出，胡小偉是陳志親信、太子集團二把手。

「先騙中國人，再騙歐美人」

2011年前後，陳志移居柬埔寨，恰逢當地房地產投機熱潮的開始。BBC報道稱，當時大片土地被權力顯赫、政治關係密切的人物徵用，大量中國資本湧入，新賭場、奢侈酒店和公寓密集鋪開。

陳志2015年正式成立太子集團，以驚人速度和資金規模投資金邊、西哈努克港的商業項目，但項目資金來源始終成謎。

多家媒體調查認為，相關非法活動可能早於太子集團成立之前已開始。自2013年前後起，電信詐騙在柬埔寨逐漸成規模化運作，依託熟人網絡形成分工明確的「殺豬盤」體系。界面新聞引述同鄉說法稱，老家曾有人去柬埔寨為陳志當司機，幾年後回國就開上了賓利；不少鄉親出國為他當 「馬仔」，年薪百萬起步。

商業版圖擴張，陳志的政治身份也不斷抬升。2017年，他被任命為柬埔寨內政部顧問；2020年，進一步成為時任首相洪森的個人顧問。

詐騙園區幾乎同步發展。美國司法部起訴書顯示，自2015年起，陳志在柬埔寨建造至少10個詐騙園區。數千名跨境求職者被販運到封閉的園區，在暴力脅迫下執行大規模網絡詐騙。

殺豬盤中，詐騙者會冒充投資顧問或約會關係人，培養信任、感情，「養肥豬隻」再進行宰割。陳志的一名被控共犯曾吹噓，僅在2018年，太子集團每天就能從「殺豬盤」等犯罪活動中賺取超過3000萬美元。

中國受害者數量的上升引起北京關注。2020年，北京警方對太子集團以「特大跨境網絡賭博犯罪集團」立案偵查，查明458人以「客服代理」身份為網絡賭場提供資金結算服務。2023年，四川官方查明，太子集團合夥設立面向中國大陸公民的網絡賭博公司，涉案金額高達50億元。

不過，陳志本人在上述案件中始終未被起訴。

隨著陳志的詐騙目標轉向歐美市場，案件規模進一步放大。美國聯邦調查局數據顯示，2024年美國共收到近86萬起詐騙投訴，涉案損失同比上升33%，超過166億美元。

由此，有網民將這一模式概括為：「先騙中國人，再騙歐美人」。隨著歐美開始介入，這條跨境路徑也走到了清算階段。

比特幣歸美國，人留給北京？

去年，美國財政部查封陳志名下的12萬7000枚比特幣；今年開年，中國成功將其引渡回國，引發輿論調侃：「比特幣歸了美國，人留給了北京。」

調查記者戴維斯在接受《外交家》（The Diplomat）訪問時指出，中柬之間的深度同盟，為陳志等人的崛起提供了掩護。他認為，若深挖陳志背景，勢必牽連柬埔寨精英階層，甚至政治領導人。

哈佛大學亞洲中心訪問學者、跨國犯罪問題專家西姆斯（Jacob Sims）則對法新社指出，中方出手，是為了防止陳志被引渡至美國，背後涉及高度敏感的政治考量。

當資金被切割、司法被分流，陳志終將在中國迎來結局。他表面上遠走海外，擁有多國護照，但無論是商業還是政治、人脈，都從未切斷與中國的關聯。最終回到中國司法體系之下，也是一種必然。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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