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看中共百年・十|從仰望西方到平視世界的中國「新青年」

撰文:伍逸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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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建黨百年主旋律獻禮劇包括《山海情》與《覺醒年代》等作品,不但擺脱過去的窠臼形象,更受到中國大陸年輕群體的熱捧與追更,豆瓣評分高達9.3分;此外,由40個不同時期人物和故事組成的《理想照耀中國》,也有不小聲量,豆瓣評分有8.2分。

微博上一些年輕人用「竟然」描繪了這個現象:「我竟然也看上這部獻禮片」、「我竟然也喜歡上了一個主旋律紅色劇」等等。據大陸視頻網站「優酷」站內統計,《覺醒年代》發佈彈幕的用户中,90後、95後的佔比是全站基準值的1.6倍。

不是只有「小粉紅」

在台灣社會的眼中,打開媒體報道或網路討論,「狼性」是中國大陸年輕人集體形象,既是在大學校園裏為分數排名廢寢忘食的學生,也是在創業機遇中不擇手段的商人,更是在「牆外」世界與「台獨」針鋒相對的「小粉紅」。

總的來説,台灣對中國大陸年輕人產生「臉譜化」、「標籤化」的認識,一方面來自於長年的反中意識形態,另一方面則是看到了兩岸實力翻轉之後的集體焦慮,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便是一場情緒總爆發。

中共建黨百年之際,熱播劇《覺醒年代》據稱受到中國各年齡段觀眾尤其是年輕人的熱捧。《覺醒年代》的特殊之處在於透過塑造新文化運動的人物群像,動態呈現當時世界與中國的歷史進程,完整再現了一場思想運動。(微博@覺醒年代)

然而,當台海問題的急迫性越來越高,如同習近平在紀念《告台灣同胞書》40周年講話中提到的:兩岸政治紛歧「總不能一代一代傳下去」,台灣接下來所要面對、甚至是「交手」的大陸新生群體,究竟是什麼樣的具體面貌,恐怕也是台灣在中共建黨百年之際,必須要冷靜摸索清楚的。而《覺醒年代》等獻禮劇受到大陸年輕人的喜愛,或許就是回答此問題的一條線索。

當然,中國大陸青年面貌並非一成不變的,而是隨着不同時期的不同課題,形塑出了不同的樣態。回顧百年前中共建黨前後,在「救亡圖存」的時代命題下,中國青年有的追隨胡適這位「青年導師」,走上了自由主義的道路,後來在國共內戰、兩岸分裂的背景下,跟着國民黨「東渡」到台灣。更多的人在五四運動前,捧讀日後中共創立者之一李大釗的「熱血」文章《青春》:「以青春之我,創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國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類,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1921年中國共產黨「一大」的13位代表,年齡最大的45歲、最小的19歲,平均28歲,正好是毛澤東當時的年紀。青年構成了中國「救亡圖存」運動的主體與動力,而在那個「尋路」年代,無論是自由主義、民主主義、無政府主義,或者是社會主義,中國年輕人積極地向西方尋求擺脱落後封建的思想出路。

中共主要創始人李大釗的文章,曾引領一代中國進步青年的思潮。圖為今年6月1日,參觀李大釗故居的中國學生為李大釗像獻花。(新華社)

轉變中的光榮與夢想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經過了文革十年動盪,鄧小平推動的「改革開放」被稱為「春天的故事」,中國人看到的「春天」,不只在於社會與生產力的再次「解放」,也在於思想上的又一次激盪。

特別是1980年代末期,伴隨着蘇聯解體,以及從西方世界蔓延開來「歷史終結」的美式「三個自信」(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新自由主義」的思想、政治與經濟模式,構成了當時中國大陸「新啓蒙主義」的基底。體現在商務印書館「漢譯世界學術名著」的熱銷,體現在美國史學家曼徹斯特(William Manchester)講述美國成功之道的《光榮與夢想》的洛陽紙貴,也體現在批判大陸文化落後、保守與封閉的官媒紀錄片《河殤》的播映……。

就像台灣在1970年代開始的「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熱潮,「仰望西方」成為幾代中國大陸青年的「光榮與夢想」,許多中共「官二代」到西方國家「生根落地」,還成了台灣和西方社會嘲諷的對象。

不過,借用毛澤東的名言「事情正在起變化」,中國大陸年輕群體「仰望西方」的思想狀況正在轉變和消逝。特別是跟台灣發生「太陽花」運動同一年,「一出國就愛國」的實際感受,開始在海外中國青年之間流傳開來。

經歷了2011年的「佔領華爾街」運動,西方民主與資本主義帶來的弊病被掀到了枱面,而對照於自身國家建設的進步,拒絕「宏大敍事」的新一代中國青年,他們對於西方的認知與視角,確實已經有別於上個世代。一直到2020年新冠肺炎(COVID-19)全球疫情爆發,許多中國留學生選擇回到中國「避難」,也是這個時代轉折的寫照。

西方不再是唯一的「美麗新世界」,中國大陸網路上「公知」群體的沒落,同樣與此有關。

1988年中國央視製播了電視紀錄片《河殤》,認為中國文化是源於黃土高原的大陸文化,代表落後、保守與封閉;而西方則是海洋文化,象徵進步、年輕與活潑。圖為《河殤》片頭畫面。(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當台灣感嘆於過去影視文娛等「軟實力」不再能夠「反攻大陸」,甚至是反過來台灣的「00後」興起使用「小紅書」、寫「簡體字」、吃「中國零食」、追「中國明星」的流行,這不只是兩岸對比的現實,本身更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具體而微的縮影。當拜登(Joe Biden)也開始把「中國」當成比較級,將中國的基建視為比拚的對象,便已經能夠嗅出世界正在微妙變化的味道了。

平視世界的一體兩面

習近平於今年3月6日在中國全國政協第十三屆四次會議的醫藥衞生界、教育界委員聯組會議上稱,「70後、80後、90後、00後,他們走出去看世界之前,中國已經可以平視這個世界了」。幾天後的3月18日至19日,中共中央外事辦主任楊潔篪及國務委員兼外長王毅,與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及美國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等中美負責外交事務最高層官員,在阿拉斯加舉行中美高層戰略對話;楊潔篪的這段發言「美國沒有資格在中國的面前説,你們從實力的地位出發同中國談話,甚至在20、30年前,你們就沒有資格説這樣的話,因為中國人是不吃這一套的」成為中國輿論場的「金句」,被做成各種圖片在網路流傳,也被印在手機殼、T恤、帆布包上成為中國青年毫不避諱的一張「名片」。

習近平的「中國可以平視世界」,以及楊潔箎的「中國人不吃這一套」,其中當然有中共藉由中美角力「內宣」的成分,也有透過民族主義為「兩個一百年」與「中國夢」加油鼓勁的意味。但是從「仰望西方」到「平視世界」的轉變過程,確實也是發生在當代中國大陸青年的客觀事實,他們的祖父輩出生在「一窮二白」的中國、父母輩出生在「摸着石頭過河」的中國,而他們則出生在「北京奧運」與「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的中國,自然生成了不一樣的「三觀」。

中國大陸年輕世代流行「躺平即正義」,同時又具有「平視世界」的高度自信。圖為北京清華大學舉辦2021屆畢業生黨員大會暨啓航出征儀式。(清華大學官網)

不可否認的是,隨着中國大陸快速崛起與發展,社會內部的矛盾也在快速激化,中共高層提出了被多維新聞概括為「第五個現代化」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作為應對,年輕人則出現了「佛系」、「996」、「內卷」、「躺平」等等抵抗,網上還流傳着年輕人捧讀《毛澤東選集》的討論帖子。中國大陸青年的「自信」與「自嘲」,從內與外兩個層面共同構成了「平視世界」精神面貌的一體兩面。

中共百年的台灣挑戰

青年的熱情與活力,以及青年對社會變動的敏鋭感知,一直都是社會進步的泉源,在中國大陸、台灣、香港,甚至是全世界,皆是如此。但青年也是時代的產物,台灣青年舉起了「抗中保台」的旗幟,那麼勢必會與「中共百年」下的大陸青年正面交鋒。

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曾「預言」,李登輝在政治上強調台灣脱離中國的作為,「不會改變最終統一的結果,這樣做只能使台灣在重新統一的實際發生時更加痛苦」。若是台灣想化解身份政治帶來的矛盾與痛苦,重新認識中國大陸的「新青年」,並且給出調整適應世界秩序變化的應對方案,或許是中共百年帶給台灣不一樣的反思與挑戰之處。

中共百年黨慶之際,台灣政黨與社會對此普遍無感與無語。但中共百年的論述與作為之中,台灣問題卻是躲也躲不掉的重中之重,如何理解中共百年的意義,對台灣來説更是涉及安身立命的大問題。本組議題將站在台灣的視角,去提問中共百年對於台灣的意義與影響,從政治、經濟、理論、思想面貌、歷史與訪談等多重角度,組成台灣應有的中共百年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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