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為日本「新型軍國主義」招魂?
2月8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所在的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中獲得勝利,創下自民黨史上最佳戰績。高市表示感謝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支持,將進一步鞏固美日同盟「以確保更廣泛地區的和平」,並重申「參拜靖國神社」的政治立場。此前她又以「台海危機」為由宣稱「美日可能聯合行動」。這些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威脅動員、同盟結構與歷史翻案,相互嵌套的結果。
當「軍國主義」的東亞幽靈,一邊在歷史問題上「翻案」,一邊通過突破「和平憲法」、弱化「無核三原則」、挑起地區事端等手段「借屍還魂」。不難發現,相較二戰前後的日本軍國主義,「新型軍國主義」的特點是——以扭曲歷史的敘事為起點,以推進軍事擴張為目的。更具體來說,在「和平憲法仍在」的表象下,以歷史改寫、軍事政策常態化、同盟介入等,從而推進「再軍事化」,挑戰國際秩序,必須引起國際正義力量的高度警覺。
日本選舉近期吸引全球關注:
因此,必須追問——誰在為它招魂?又是怎樣的合謀與結構,為其創造了合法空間與生長土壤?
此前,筆者在「全球南方學術論壇」期間與韓國又石大學講席教授徐勝、中國台灣勞動黨副秘書長臧汝興的對話,勾勒出一條清晰的邏輯鏈:「新型軍國主義」孕生於未清算的殖民歷史;「中國威脅論」提供合法外衣、動員工具;「美日同盟」及區域安全結構創造了戰略機遇和制度舞台。綜上,三者相互嵌套,一場經由歷史敘事、威脅敘事、區域同盟構成的「合謀」正在形成。
一、日本右翼與未清算的殖民幽靈
「招魂」的第一層發生在歷史敘事上。日本「新型軍國主義」植根於其從未徹底反省的殖民歷史。徐勝進一步指出:「日本走上帝國主義道路進行殖民統治,在二戰後從未真正反省,特別是對中國台灣和朝鮮地區。」而「台灣有事論」恰恰證明日本右翼仍視中國台灣為「利益據點」。這不僅揭露出「日本仍將台灣視為殖民地的『軍國主義』行動邏輯與霸權思維」,更是日本戰後對歷史責任懸置的結構性揭示。當殖民責任未被清算,歷史就進入可協商、可改寫狀態,進而成為其當代政治敘事的「可用資源」。
這種「未清算」並非僅停留在記憶層面,而是通過制度化的歷史工程與流行文化共同合流,持續再生產:淡化侵略、重寫戰爭、將戰犯包裝為「英靈」,在公共儀式中將侵略歷史轉譯為「犧牲敘事」。當歷史被削弱為「多元解釋」,殖民幽靈就會轉化為現實政治的合法性資源。軍國主義「改頭換面」以「修復國家尊嚴」、「恢復正常國家權利」等新語言重新嵌入現實。
日本右翼與未清算的殖民幽靈構成了第一重合謀,前者是行動主體,後者是可調用的敘事資源,使軍國主義以更隱秘、更「合法」的形態返魂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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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台獨」勢力與「中國威脅論」
「招魂」的第二層發生在威脅敘事中,臧汝興直言:「日本政府藉口中國威脅論,當下最重要任務就是對抗、反駁日本的中國威脅論。」當歷史責任無法正面交代時,「威脅敘事」替代歷史,把侵略的責任問題轉化為現實安全問題。
日本右翼通過「威脅論」將擴軍、修憲、倍增軍備,包裝為「國家正常化」是「必要自衛」,臧汝興進一步指出,不止日本右翼,台灣民進黨、在韓親日派,都藉由這種話語強化自身與美日同盟的合法性。利用外部威脅,一邊洗白歷史責任,一邊維穩國際定位。更重要的是,「中國威脅論」成為其社會動員的旗幟——日本以此降低擴軍的社會成本,使「再軍事化」變為國民「理性選擇」的共識。
與此同時,「台獨派」在此旗下,用「進步、民主」包裝其國際形象。民進黨「透過虛偽宣傳,在國際上反而呈現為進步政黨」,導致國外左翼力量也常出現判斷偏差。「台灣民進黨的極端右翼、極端親日親美,是無需討論的事實」,但這種國際形象的錯位本身,折射出的是威脅敘事正把歷史問題轉譯為價值問題,把侵略責任偷換為自衛合法。
台獨、親日派與日本的「中國威脅論」構成第二重合謀,使「軍國主義」以「國家正常化」、「東亞地區安全」的轉圜話語重新進入社會共識。
三、「美日同盟」與「東亞一盤棋」
「招魂」的第三層發生在美日同盟與區域秩序之下,軍國主義的回潮並非只是一國內政問題,它具有明確的區域外溢性。這一點在台海問題與東亞安全問題上尤為顯著。臧汝興指出:「兩岸關係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外力的介入,外力的主要來源就是美日同盟。」這一判斷揭示出東亞安全結構的核心矛盾:外部力量與地區秩序的關係。
因此,「招魂」不僅在歷史敘事、威脅敘事等日本意識形態層面,更是區域秩序被重構的結果。針對重構的區域安全格局,臧汝興進一步指出:「東亞在美國布的一盤棋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這種結構下,台海問題、半島問題、東亞安全格局都可能成為「新型軍國主義」合法化的場景。
而「東亞一盤棋」的另一面,同時指出了反制的方向。正如臧汝興所說:「在反對軍國主義的立場上,東亞乃至國際社會當然本該與我們站在一起。但現在幾大合謀下的敘事使得國際社會很多時候看不清方向。因此,東亞人民必須要聯合起來。」
「為什麼亟需東亞的聯結,聯結的意義在哪?」
臧汝興和徐勝共同給出了一個答案,一方面這是打破「新型軍國主義」話語壟斷的反制路徑,更重要是要在東亞社會、國際層面,重新建立對戰爭、侵略與殖民的清晰倫理判斷。徐勝進一步指出:「事實上,要想正確地看待歷史,不能只是受害者發聲,更需要喚起加害者以人民為主體的歷史反省,不能仍然只是停留在短暫的『二戰後的沉默』上。我們必須正確地發掘並告知人們,我們被軍國主義壓迫的歷史、我們受迫害的歷史究竟是什麼!」
綜上,日本新型軍國主義並非孤立概念,而是三重合謀的遞進結果:未清算的殖民史觀提供歷史合法性缺口,使舊敘事變新動員;「中國威脅論」將歷史責任偷換為現實安全議題,持續提供動員的動力;美日同盟則將話語動員嵌入區域安全結構,為「再軍事化」創造現實條件。由此,三者共同構成從「敘事」到「動員」再到「落地」的完整鏈條。
四、從新「知日派」論爭到「寵物小精靈」拜鬼
當歷史被抹殺、威脅被放大、秩序被重塑,軍國主義的幽靈便伺機新生。近日,經由藍博洲先生的雄文,筆者發現對「新型軍國主義」及其三大合謀的批判,不過在重複陳映真先生在1988年的判斷,下面經由藍先生的原文,重返這一歷史現場,以「魂兮歸來」的目光,幫助我們重新理解當下:
1988年,吳密察《八〇年代日本的保守化——日本軍國主義陰魂不散嗎?》一文強調,「日本軍國主義已無復興土壤」。
陳映真隨即寫下《異哉,新「知日派」之言!》,警告說「一旦冷戰構造失去平衡,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發展滯萎,日本勢必藉着軍事、政治的擴張來維持日本資本主義機器無從中止的運轉。以天皇為首的日本戰爭官僚和軍系戰後沒有被徹底清算,卻和退守台灣的國民黨舊『知日派』連成一氣,形成戰後四十年間台灣對日本侵華歷史不加批判。」
儘管舊「知日派」在自然法則殘酷的規律下已逐漸凋零,「新一代『知日派』已悄然登場」,並「與日本右翼論客異口同聲」。
徐勝教授是陳映真先生的摯友,亦是其在東亞反戰的戰友。訪談最後,他曾憤慨地問我,為什麼今天的年輕人,對裹挾着日本軍國主義,滲透殖民思想的文化產品,不加檢視地投入喜愛?當時,筆者只當是話題的旁逸斜枝,但當一代代人的童年動漫「寵物小精靈(Pokémon)」、「名偵探柯南」公然拜鬼引發熱議時,我們必須追問是——軍國主義,是否正以難以察覺的新形式,改頭換面,「悄然登場」?
回到開篇的問題——誰在為日本「新型軍國主義」招魂?
答案不止於某一國某一派,而是由歷史敘事的未清算、威脅敘事的持續動員、區域同盟的結構性推力共同搭建的合謀場。在今天重看陳映真先生的論爭,更顯其觀點的穿透性——制度條件不具足,並不意味着其制度的漸進演化不存在,而和平憲法的約束也正被逐步改寫為可操作的例外空間。
因此,反制的起點,不只是揭露,更關鍵的問題是——能否重建判斷。重建對侵略與殖民的倫理認知,重建對歷史責任的公共記憶,重建東亞人民之間的聯結與互信。唯有如此,東亞才能在不斷被編織的敘事中,重新爭取和平與正義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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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作者:國際關係研究者、媒體評論員劉施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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