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22年開始，俄烏戰爭已經走過不少重要節點。

4年前的2月24日，俄羅斯宣布對烏開啟「特別軍事行動」，接著進軍烏東、發兵基輔強逼談判，目標是烏克蘭的「去軍事化」與「去納粹化」。不過隨著談判陷入僵局，俄軍選擇在4月撤離基輔與周邊地區，轉進烏東開始漫長鏖戰，並因傷亡慘重而在同年9月宣布動員，烏克蘭當然也持續提高徵兵強度。

到了9月30日，俄羅斯宣布吞併烏克蘭的頓內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地區，依據就是前述4地的「戰時公投」結果。可想而知，這種結果並沒有受到全球的普遍承認，不過俄羅斯已經「部分佔領」的既成事實，還是確保這種宣稱的現實運作。只是到了同年11月，「赫爾松大撤退」還是在俄軍力有不逮下發生，再加上更早的「哈爾科夫大撤退」，足見俄方軍事拉撐有其極限。基本上，這也成為日後俄烏領土談判限於頓巴斯的重要背景。

而隨著戰爭持續，俄烏也各自遭受一系列內部挑戰：烏克蘭政爭風起雲湧，不僅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持續深陷濫權專斷的批評，政府的貪腐醜聞也是層出不窮；俄羅斯則在2023年6月爆發瓦格納兵變，背後原因就是俄軍表現不佳引發的傭兵集團坐大、進而連動軍隊派系傾軋，雖說衝突在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調停下落幕，瓦格納領導高層卻還是在2個月後的空難中「團滅」，各種陰謀論也因此甚囂塵上。

但即便如此，戰爭還是沒有停下來，雙方更多是在努力減少傷亡之餘，用各種「不對稱打擊」迫使對方讓步妥協。前者例如俄烏各自成立無人系統部隊，開始將大量無人機系統性投入戰場；後者則包括俄羅斯持續打擊烏克蘭能源基礎設施，以及烏克蘭入侵俄羅斯庫爾斯克地區。

因此，2025年大規模外交談判的重啟，背後雖有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任的觸發，卻也是多年消耗戰後的必然走向。而俄烏停火的真正難題，也由此在一次次談判破裂後展露無遺，從而揭示這場衝突的底層脈動：雙方其實都難以取勝，卻又因為各種原因不敢立刻停下。

烏克蘭被鎖在前線狀態

首先是受到歐美大力援助的烏克蘭。毫無疑問，如果沒有北約輸血，烏克蘭絕無可能支撐至今；而西方之所以伸出援手，除了要藉此「放血」俄羅斯，也是受到社會輿論的政治正確牽引。

正因如此，澤連斯基更多是依託戰時狀態、西方媒體「造神」，而能成為國際公認的烏克蘭象徵、當代抗俄英雄，由此遮掩擴權與貪腐醜聞，並對歐美政府形成某種反向牽制：即便軍援烏克蘭本身難以逐出俄軍，直接拋棄也不是毫無成本，不論是戰略或輿論。

基本上特朗普上任後與澤連斯基的種種齟齬，也正是這種拉扯的真實反映。2025年2月28日，雙方在白宮爆發了激烈罵戰，特朗普尤其直斥澤連斯基：對美國多年來的軍事和財政支持缺乏感激，並在罵戰不久後直接暫停對烏軍援與情報輸送。不過這種僵局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烏克蘭仍然持續綁定西方，這就導致特朗普的「黑臉」無法持續上演。

首先是面對美國，烏克蘭在2025年4月與美簽署了礦產協議，並且成立聯合投資基金，其實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買了「美國保險」；再來是面對歐洲，後者明顯與特朗普議程不同，並也因在2024年3月提出組建「自願聯盟」，規劃駐軍烏克蘭以執行和平協議，其實就是提供「類北約」的安全保障，對此烏克蘭當然樂見其成，並也因此積極綁定歐洲，來與親近普京（Vladimir Putin）的特朗普分庭抗禮，甚至希望美國成為對烏安全保障主力。

顯然，這也就是原先拉扯結構的變體。因此不論是之後的2025年5月俄烏伊斯坦堡會談、8月美俄元首阿拉斯加峰會與美歐烏白宮峰會、11月由美國提出的「28點和平計畫」、2026年1月的阿布扎比美俄烏會談、2月的日內瓦會談，其實都沒有真正突破停火談判的障礙。

在美歐俄的博弈層次內，歐洲對俄羅斯的恐懼與排斥，比起遠在海外的美國更加直接，因此也無法接受基輔淪為莫斯科附庸，因為這意味著東歐未來將是應對俄羅斯威脅的第一前線；美國則是始終無法擺脫大西洋主義與太平洋主義的拉扯，所謂「28點和平計畫」連在內部都缺乏共識，自然無法形成統一的對外政策。說得更直接，歐洲希望與美國共同武裝一個反俄的烏克蘭，作為自身戰略堡壘；美國則根本是多頭馬車四下奔馳，在親俄與親烏間來回胡亂擺盪。

這就導致，烏克蘭始終可以利用美歐摩擦的縫隙接受支持、繼續戰爭，同時爭取相對理想的談判條件：擁有「類北約第五條」的安全保障，並且反對俄羅斯「割讓頓巴斯」的領土要求，同時避免自己被特朗普押上談判桌。

例如在此之前，本有不少西方媒體報道：澤連斯基將在2月24日，即戰爭四周年當天，宣布總統選舉及與對俄達成和平協議的全民公投計劃，因為特朗普正持續施壓，要求烏克蘭在5月15日前完成這兩項投票，以換取美國安全保障，並希望俄烏和平談判能在春季結束。

結果後續根本沒有按照媒體報道發展。顯然，即便烏克蘭作戰全靠歐美支持，澤連斯基卻還是擁有掙扎的政治空間，尤其是在歐美不同調、美國也內部分歧的背景下。

當然，掙扎不等於勝利。事實上烏克蘭打到現在即便沒認輸、也拒不投降，卻已經付出巨大代價：近20%國土被俄羅斯佔領、數十萬軍民傷亡、大量基礎設施遭破壞，戰後重建與復原也注定漫長，就算爭取到美歐安全保障，也難以彌補一整個世代的戰爭創傷。此外歐美出於避免「決戰俄羅斯」的戰略考量，也絕不會同意烏克蘭在名目上加入北約、擁有正式身分，這就意味著：烏克蘭在擁有抗俄堡壘武裝的同時，也將永遠被鎖在歐洲的反俄前線，成為北約與俄羅斯的軍事剎車皮。

可是即便持續鏖戰難言勝利，立刻停戰卻也無法成為政治共識：割讓頓巴斯在烏克蘭缺乏民意支持，放任烏克蘭淪為俄羅斯附庸則無法被歐洲、美國大西洋主義派接受。換句話說，對烏克蘭與其背後支持勢力而言，這是一場既難贏、卻又不敢馬上停火的消耗戰。

俄羅斯的大國夢愈發遙遠

而從另一個視角出發，對俄羅斯來說其實也是如此。

毫無疑問，俄軍此戰不是一無所獲，至少多年攻勢已經成功支解烏克蘭、佔領近20%領土，又成功擊穿過去頓巴斯內戰下，烏軍耗費多年建構的部分軍事防線；但問題在於，這些收穫背後不是毫無代價，甚至可以說是付出了巨大代價，才勉強收穫當下不成比例的回報。

首先是慘烈的傷亡人數。根據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估計，2022年2月至2025年12月期間，俄軍的戰場傷亡高達近120萬人，當中包括陣亡、受傷和失蹤人員；且光是2025年，俄羅斯軍隊的傷亡人數就高達41.5萬人，平均每月近3.5萬人；此外，2022年2月至2025年12月期間，俄軍在戰場的死亡人數也來到27.5萬至32.5萬人。

當然，烏軍的傷亡人數也相當可觀：根據CSIS估計，烏軍在2022年2月至2025年12月間的傷亡人數可能在50萬至60萬之間，其中包括陣亡、受傷和失蹤人員，死亡人數則在10萬至14萬之間。換句話說，俄軍的傷亡人數其實遠高於烏克蘭，比例來到2.5:1或2:1。

此外俄羅斯作為二戰以來比肩美國的國際強權，出現這種規模的傷亡其實相當驚人。回顧過往，美國在朝鮮戰爭的陣亡人數為54,487人、越戰期間則是47,434人；如果與蘇聯甚至俄羅斯過去戰爭紀錄相比，當前在烏俄軍的陣亡人數，其實高達蘇聯1980年代在阿富汗戰爭陣亡人數的17倍，也是俄羅斯在兩次車臣戰爭總陣亡人數的11倍。

此外，俄羅斯經濟與產業則毫無疑問被制裁持續放血，並在去年出現明顯的疲軟。2025年，俄羅斯製造業以2022年3月以來最快的速度下滑，連續7個月萎縮，產量連續10個月下跌。此外還伴隨消費需求疲軟、通脹居高不下，以及嚴重的勞動力短缺。

更致命的是，俄羅斯石油收入正因全球油價下跌、美國收緊制裁而持續萎縮，而在前者等同戰爭財政支柱的背景下，結果必然是財政緊縮與預算赤字擴大。從數據來看，俄羅斯2025年的經濟成長已放緩至0.6%，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計2026年經濟成長仍將維持低位，可能是0.8%。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要繼續戰爭，俄羅斯就必須面臨一個靈魂拷問：錢從哪裡來？基本上這個問題隨著戰爭進行，已經愈發不容迴避。而俄羅斯長期依賴的做法，就是在國內舉債並提高稅收。結果，雖說戰爭本身維持了就業和工業活動，卻幾乎沒有帶來任何持久的資產或產能提升，持續上升稅收則加重了民用經濟負擔。

此外經濟衰退還會牽引一個更長遠的問題：影響產業升級與創新，例如曾被普京讚為「不僅是俄羅斯未來、也是全人類未來」的人工智慧產業。根據史丹佛大學數據，在人工智慧生態系統的整體實力和發展水準方面，俄羅斯在36個國家中排名第28位，實在難言大國，正如俄羅斯表現最佳的人工智慧模型，甚至還落後於OpenAI的ChatGPT和谷歌Gemini的早期版本。

無獨有偶，俄羅斯航太工業一度處於全球領先地位，如今卻已跌至歷史低點。根據負責俄羅斯航太計畫的國家航太公司－俄羅斯航太集團（Roscosmos）數據，俄羅斯在2025年僅進行17次的軌道發射，美國（以SpaceX為首）則有193次軌道發射，中國也有92次。此外以市值計算，全球前100家科技公司中，沒有一家是俄羅斯公司。

因此可以這麼說，論及俄烏戰爭，俄羅斯當然不能算輸，不過從國力的耗損、國家地位的衰退來看，這種結果實在難言勝利。當然，烏克蘭的損失同樣慘重，但回到戰前情境，即便俄烏戰爭沒有在2022年爆發，烏克蘭也是歐洲排行倒數的貧困國家，俄羅斯卻是正朝民族復興前進、在中東擁有軍事支點、於中美之外不容小覷的歐亞強國。說得更直接，戰爭當然讓烏克蘭賠上了一代人，但於俄羅斯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甚至對莫斯科與普京來說，這場衝突或許還意味大國夢的半途折翼。

尤其在是付出如此巨大代價後，俄羅斯也沒有得到更有利自己的歐洲安全結構，反而還有些適得其反：戰爭期間不僅芬蘭與瑞典先後加入北約，烏克蘭如今看來也不會外於美歐安全保障，其實也就是成為北約的實質延伸。換句話說，這場戰爭並沒有讓俄羅斯得到更友善的安全環境，反而是得到更加反俄的歐洲、更加仇俄的烏克蘭，並讓北約實質東擴。

因此，持續鏖戰的結果，恐怕也是難言勝利。問題是這種背景反而會強化俄羅斯必須打下去的動機，因為在整體戰略環境惡化的背景下，只有土地能夠對內說服戰爭不是一無所獲，所以「獲取頓巴斯」已經成為俄羅斯近來談判的重中之重，並也因此與烏克蘭的底線相扞格，導致了停火的持續難產。於是，俄羅斯只能投入更多國力，同時距離自己的大國夢愈發遙遠。

可以這麼說，在戰爭突破四周年的現在，這場衝突已經淪為無謂消耗的無底洞，走在懸崖上的玩家卻還在進行輸不起的疲憊角力。當然，戰爭還是會在某個時候以某種形式停下來，只是到時回望2022年的開戰起點，恐怕各方都難以避免「早知如此」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