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苑亂象|大維修改革能治圍標?刑事化有呼聲、假授權票仍待處理
大埔宏福苑火災後,政府在新一屆立法會提出議案,改革大廈管理工作、推出加強版「招標妥」,旨在打擊圍標。不過,多宗疑涉圍標的大維修爭議,揭露不止機制有漏洞,圍標集團亦已滲透大維修中每個角色,有專家認為,要整頓早已烏煙瘴氣、被高度壟斷的維修市場,政府現時「出招」仍有不足。
另外,有智庫提出圍標「刑事化」,以刑事後果達阻嚇作用。有學者贊成刑事化配合執法機構瓦解黑勢力,有效對付圍標;亦有專家擔心圍標往往無直接證據,刑事化會拉高入罪門檻。
圍標集團壟斷市場 市建局聘曾涉圍標顧問
宏福苑大火後,行政長官李家超提出從八方面開展系統性改革,保障樓宇維修工程安全,當中就包括檢討有否相連利益、合謀串聯、招標問題以及法律懲罰的足夠性。
政府提出其中一個重點新措施是加強版「招標妥」,強化市建局的角色,包括設立預審名單、由市建局直接招標、評標,利用官方力量篩去有圍標嫌疑的公司。
全港業主反貪腐反圍標大聯盟發起人趙恩來對新措施持保留態度,稱市建局在過往的升降機優化計劃中已採用類似模式,由局方委任顧問進行評估,但他指所謂的「獨立顧問」與市面上活躍的工程顧問高度重疊,包拮括曾涉圍標案的公司。他舉例指,翠湖花園圍標案中的顧問公司,事後仍受市建局指派,在博康邨大維修中擔任獨立顧問。
市場缺乏正當公司 改革要先重整市場環境
趙恩來強調,維修市場多年來「劣幣驅逐良幣」,正當經營的公司在充斥圍標的情況下早已離場,「好多我們認為清廉的公司,其實近這五至十年,慢慢已經無再投標」。他指出,現時活躍於維修市場的顧問公司僅二三十間,「如果名單裏面沒有正當公司,你如何挑選都只會選到壞人」。
趙恩來強調,並非單靠趕走「劣幣」就能改善業界質素,市場缺乏「良幣」亦是問題重點,「首要的是吸引一些正當公司重回市場。他們進入市場後,不需擔心被黑勢力恐嚇、不需擔心被圍標集團排斥,才是關鍵。」
假授權票氾濫 提高持票上限成效有限
2025年實施的《建築物管理條例》新修訂,引入了業主大會對大維修工程及大額採購的親身出席和投票門檻。政府接下來仍會有第二輪修例,民政及青年事務局局長麥美娟在宏福苑大火後表示,有五大修例方向,其中一個就是授權票,包括限制每個業主持授權票上限。
趙恩來認為設持授權票上限「無意思」,他稱圍標集團擁有龐大財力與人力,若政府由限制一人最多持有100張授權書改為10張,集團只需聘請10個人,便能輕鬆持有同樣票數,對他們來說完全無難度。
無權驗證簽名 法團圖設關卡阻造假屢碰壁
另一個大維修圍標常見的問題是有人造假授權票,但政府早前提出的議案未就此著墨。政務司司長陳國基曾表示會研究,包括是否交由屋苑管理處驗證簽署授權票人士的業主身份。
趙恩來指參考過往經驗,陳國基提出的做法在執行上有困難,法團並無法定權力驗證授權票上業主簽名的真偽。他又指,現時授權書格式要求過於簡單,只需業主姓名、簽名、所屬單位的資料,曾有法團希望提高造假授權書的難度,自行製作不同格式的授權書,要求業主必須使用,但卻不被法庭承認;亦有法團曾要求被授權人亦要加簽,做法亦不被法庭承認。
趙恩來稱,政府2024年修訂《建築物管理條例》,要求法團在業主大會舉行24小時前貼出被授權單位的名單,確實對於打擊假授權票有幫助,但成效不大,認為上述兩個提高造假難度的做法值得考慮,但估計政府若實行,或需要修例。
圍標刑事化是出路?
另一個打擊圍標的重要方向在於執法層面。2026年1月,智庫「民思政策研究所」發表了一份關於打擊圍標的研究報告,指香港應對圍標的防控體系已陷入制度性失效,監管遠遠落後於日本、新加坡等國家。
智庫所長、行會成員湯家驊,指現時《競爭條例》僅適用於民事責任,《防賄條例》範圍亦過窄,法團的角色存在灰色地帶,建議修例將有關圍標行為刑事化。
學者倡刑事化配合反黑打擊 關注組憂拉高入罪門檻
美國維克森林大學經濟系副教授梁天卓過去曾經研究香港圍標問題,他認為圍標刑事化將違法成本由罰款提升至監禁,建議值得考慮,同時可令現行《競爭條例》「舉報者免責」的條款具真正的交換價值。
梁天卓解釋,要證明各方合謀,往往都需要依靠圍標集團內部提供證據,但圍標往往牽涉黑社會勢力,舉報者或需面對人身安全威脅,如只是為了節省一筆罰款而要冒生命危險,舉報的吸引力極低。若將圍標刑事化,參與者需面臨牢獄之災的話,則內部人士舉報以換取免責的誘因便會增加。
梁天卓強調,單靠刑事化並不足夠打擊圍標。他提到,美國80年代打擊黑手黨涉足工程圍標時,當局不止依賴反壟斷法,亦利用沒收資產等刑事執法手段,打擊背後的黑社會集團。他建議競委會、廉政公署及警方加強合作,只有黑社會勢力被瓦解、影響力減弱,「背叛」的後果較小,舉報者才會有機會出現。
不過,趙恩來則有保留,強調刑事案件入罪必須達致「毫無合理疑點」,但圍標往往缺乏白紙黑字證據,刑事化圍標會反令入罪門檻變高,認為是「好睇唔好食」。
專家倡政府建維修成本、承建商資料庫
圍標另一個監察者,除了政府,亦應回到業主本身。梁天卓指出,業主往往是行外人,面對動輒過千萬的維修工程,根本無從判斷標價是否合理。他強調,市場絕大部分屋苑大維修都有圍標,私人市場的「市價」已遭操控,現行「招標妥」提供的獨立顧問的估價已無意義。他建議,政府利用自身優勢,公開公營房屋的外牆維修、油漆等維修成本數據,將其轉化為具公信力的參考指標。
除了價格透明,承建商的背景透明度同樣關鍵。趙恩來指出,現時顧問公司受制於私隱條例,難以查閱承建商的完整背景。相反,政府擁有最準確的數據庫,有能力建立機制,列出承建商過往的工傷意外、欠薪及刑事紀錄等資料供法團參考 。
業主仍有責任關注屋苑事務
不論是刑事化還是大數據的透明化,梁天卓與趙恩來都認為,對抗圍標的責任,始終有部份落在業主身上。
梁天卓分析,對於有數千戶的大型屋苑,如每戶分攤的維修費只是十萬元,成功對抗圍標集團可能只省下幾萬元。若只有小量小業主挺身而出反抗,他們便需承擔被黑社會滋擾等後果,「成本與效益」不對稱令大多數人選擇沉默。
梁天卓又提到,2017年荃灣麗城花園成功推翻圍標的罕有例子,當時有業主具備專業知識,且不幸身患絕症,抱著「豁出去」的心態,才成功號召到其他業主對抗圍標集團。
趙恩來亦慨嘆,相比起授權票被濫用、造假,更核心的問題是絕大多數業主不願意出席業主大會,導致法團若不依賴授權票,甚至連會議都無法召開。跟進圍標20年的趙恩來認為,宏福苑火災或令業主對大廈管理多了關心,但對於能否持續感到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