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就職二周年談話|台海「新現狀論」的誕生?
賴清德今(20)日發表就職兩周年談話,當中最醒目的一句話是「維持台海和平穩定、阻止外力改變台海現狀,是台灣的國家戰略目標」。這句話從「獨性堅強」的賴清德口中說出,乍聽「合情合理」,卻禁不起推敲,不同於過往自蔡英文到此前的賴清德多是「重申維持現狀」論調,賴清德今回可謂是進一步「重新定義現狀」。
「維持現狀」長期以來一直是台海最方便、也最模糊的政治語言,其最大的功能,不是說清楚未來,而是刻意不把未來說死,結果是北京有北京的理解,華府有華府的理解,台灣內部也各自投射想像。有人把「維持現狀」理解成不統不獨,有人理解成事實獨立,有人理解成中華民國延續,也有人理解為暫時不處理終局問題。這種模糊並不漂亮,甚至有點自欺欺人,但它確實支撐了台海多年來的脆弱穩定。
問題是,賴清德這次在外部壓力下,繼日前以「台獨再定義」回應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涉台言論後,再藉就職二週年的特殊節點,釋放對「維持現狀」的定調,唯他這次真正做的,以不只是重申維持現狀之必要,而是重新定義現狀。(延伸閱讀:賴清德就職2周年:拒以「和平包裝統一」 維持現狀是台灣戰略目標)
如果只看賴清德今天談話本身,「新現狀論」的輪廓或許還不夠明顯,但若把賴清德近日一連串發言放在一起看,跡象就能相對清楚。他一方面說台灣未來由2300萬人民共同決定,強調「中華民國台灣」是主權獨立國家;另一方面又說兩岸互不隸屬、沒有台獨問題,並在就職二周年談話中明確拒絕「以和平包裝統一」。再加上記者會應答時對特朗普喊話,強調中國才是台海和平破壞者,台灣軍購與國防升級是維持和平的必要手段。若將這些內容拼湊起來,已非單純的「維持現狀」,而是一套有明確政治內容的「新現狀論」。(延伸閱讀:等不及特朗普驗貨台灣 賴清德開箱台獨自爆)
這套「新現狀論」的核心,是把過去刻意保持模糊的台海現狀,重新賦予清楚定義。在賴清德新釋的元素下,「維持現狀」不是單純的不統不獨,也不是暫時維持平衡,而是將「互不隸屬」、「主權獨立」、「拒絕統一框架」、「以軍事威懾維持和平」等要件組裝成新的支撐框架。這在台灣內部政治上或許有其市場,但在中美台三邊關係裡,後續的問題恐怕「覆水難收」,北京方面當然不可能接受,要問的當是華府真能接受這種被重新定義後的「現狀」嗎?
多年來,台海之所以能維持某種脆弱穩定,靠的從來不是三方共識,而是三方各自帶著不同理解,共同維持一套模糊秩序。北京有自己的「一中」版本,華府有自己的戰略模糊,台灣內部也各自解讀「維持現狀」。這種安排並不優雅,甚至充滿虛偽,但確實讓最敏感的終局問題被暫時擱置。說穿了,模糊本身就是台海秩序的一部分,但賴清德現在做的,是把這種模糊粗暴拆解開來,還重新命名。
一如前述,北京方面當然不會接受,這毫不意外,如見國台辦迅速批評賴清德掩蓋不了台獨本質,稱台灣是中國一部分才是真正的台海現狀。這套語系北京講了很多年,已是陳調,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北京,而是華府,尤其是特朗普。(延伸閱讀:國台辦回應賴清德就職二周年講話:充斥謊言與欺騙、敵意與對抗)
特朗普在結束北京訪問之後,返美受訪稱他「不希望看到有人宣布獨立」,也不想飛9500英里去打一場戰爭,他也大白話說了把對台軍售視為很好的談判籌碼,甚至公開表示要和「現在治理台灣的人」談談等。這些話未必等於美國正式調整對台政策,但至少說明,特朗普看待台灣問題的角度,和拜登時代的價值聯盟敘事,存在明顯差異。(延伸閱讀:美軍遠在9500英里之外 特朗普明確對台獨亮黃燈)
因此,賴清德的講話內容顯然試圖去回應特朗普帶來的不安,他在談話與記者會中不斷強調台灣不是麻煩製造者、台灣維持現狀、台灣增加軍費、台灣願意軍購,強調台灣是民主陣營可信賴夥伴等,整體看起來,反倒很像一場對華府的戰略簡報,重點只有一句話:台灣很聽話,還望特朗普垂憐。
但問題是,賴清德還在謹小慎微回答華府的舊問題時,特朗普早就已經在問新問題。
用白話來說,過去美國對台灣的提問主要是「台灣有沒有自我防衛決心?」「是否增加軍費?」「願不願意承擔更多責任?」這些問題,賴清德回答得很完整,甚至可以說相當標準。但特朗普現在問的,已經不是這些,特朗普實際問是另一套問題,是台灣值不值得美國承擔風險?台灣會不會把美國拖進一場不想打的戰爭?美國對台支持,究竟是戰略資產,還是戰略負擔?
可以說賴清德作為考生,完全雞同鴨講。例如賴清德還在回答「美台是不是好盟友」,特朗普問的卻是「台灣值不值得我繼續投資」?前者是責任分攤,是傳統華府思維,後者是成本計算,典型的特朗普式交易思維。這種錯位,才是賴清德最新談話要令台灣不安的地方。
此外,比錯位更拖垮的是,當賴清德越努力想證明自己不是麻煩製造者時,他就越下定決心要去把台灣立場講得更清楚。如見他需要定義什麼不是台獨,需要去解釋什麼是現狀,還費盡說明台灣主權定位,深怕說得不夠清楚,但結果反而因為他講得越清楚,政治的模糊空間就越少,也越迫使華府要去重新檢視台北口中的現狀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否還是美國願意支持的那個現狀?(延伸閱讀:台灣方案怎麼談.三|維持現狀失去條件 「台灣方案」才無法迴避)
是以,賴清德就職二周年談話最大的問題,不是他哪一句說得太硬,而是整套論述不只「獨性未減」,還停留在舊時代。諸如民主價值、共同安全、軍購,這些語言在過去十年確實有效,但特朗普習慣的另一套語言,是風險、成本、交易與美國優先,但這些看來看去都不在賴清德的關注範圍之內。可以說,賴清德與特朗普都在談台灣安全,但本質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就以各界關注的美台軍購為例,賴清德把對美軍購視為維持和平的必要工具,這是台灣熟悉的安全邏輯,但特朗普看待軍售的方式,顯然更接近交易籌碼。台灣以為自己是在繳保護費,特朗普卻可能把這筆保護費放上談判桌,作為與北京交換利益的一部分,這才是台灣真正需要警惕的新現實。
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賴清德有沒有維持現狀,而是他所定義的「新現狀」,華府願不願意替他背書。如果美國要的是模糊,但台灣給出的卻是定義,又若特朗普要的是台灣不找麻煩,乖一點、穩定可控,賴清德聽完之後卻是勇往直前,一再給出清楚的政治宣示,那麼未來美台之間的摩擦只能夠是趨向白熱化。
總結賴清德就職二周年的談話,不只是周年施政總結,而是拋出一套「新的現狀說明書」,台灣內部或許覺得理所當然,北京自然視為挑釁,但華府看完之後,恐怕只會開始問更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