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蘇菲瑪索跨界執筆 書寫各年齡層女性困境 從寫作中探索自我

撰文:外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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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從不喧譁,但它自有方向。

蘇菲·瑪索(Sophie Marceau)來北京了。黑色連衣裙,温柔笑容,60歲的眉眼間還是那個《芳芳》裏讓人心動的少女。但這一次,她不是來走紅毯的。她帶來了自己的新書《暗河》。也是時隔近三十年,繼《說謊的女人》之後,她的第二部文學作品。

蘇菲·瑪索來北京了(外灘提供)

兩天之內,她參加了三場文學活動。跟中國的讀者聊文學、聊寫作、聊女性。台上台下,這位法蘭西國寶級演員始終帶着一種從容的鬆弛感。和她同框的,是63歲的姜文,穿着一身黑色休閒西裝。兩個人往台上一站,底下快門聲就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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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4歲出演《初吻( La boum)》聲名大噪,到如今年近六旬依然風華絕代,蘇菲·瑪索的名字對於中國幾代觀眾來說,不只是明星符號,更是一種關於美、關於自由、關於女性力量的想象。

女演員寫書,難免遭遇審視,是認真創作,還是名人「作秀」?蘇菲·瑪索沒有用言語辯解,只是把書攤開。

這本《暗河》裏,沒有明星光環,沒有名人自戀,有的只是那些被日常掩蓋的、隱秘的、屬於每一個女性的時刻——童年的恐懼、青春的惶惑、母女之間的羈絆,以及那些無法被鏡頭捕捉的幽微。

她用文字證明,寫作不是她的跨界表演,而是一條在銀幕之下、歲月深處靜靜流淌的「暗河」。

走出面具,抵達自己

2026年3月26日,北京大學燕京學堂,蘇菲·瑪索帶着《暗河》來到中國。

這是她面向中文讀者的第一站。當日到場的還有這本書的譯者、南京大學法語系教授黃葒,深受法國文學影響的作家李洱,以及活動主持人樊迎春。

在讀者提問環節,一個問題被反覆拋向她:是真的熱愛文學,還是只是努力想找到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蘇菲·瑪索笑了。「的確,作為一個名人,大家不太願意看到我們去嘗試其他事情,因為不能想象。」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導演電影時,也有人對她說不能在攝影機後面,要站在前面。

「但我沒有老闆,我想幹嘛幹嘛。」剎那的停頓後,整間屋子響起了歡笑與掌聲。

《暗河》的書名取自地理學概念——潛行於地表之下、在地層深處奔湧的隱秘水系。蘇菲·瑪索闡釋了她的創作意圖:

水所代表的是情感、回憶、女性的特質、流動與運動。我所賦予『暗河』的意象,也意味着這些。

她坦言,在寫作時,一些本能的、突發的想法就像蝴蝶一樣突然飛來,她只是緊緊捕捉到了這些瞬間,充分感受那些語言和文字帶給她的畫面和色彩的衝擊。

在這本書中,蘇菲·瑪索寫到了不同年齡段的許多女性。從童年時躲在床底下的小女孩的哭泣,到青春期女孩發現自己忽然長高時內心的不安;既有女演員在鏡頭前感到恐懼時被另一個女性「救起」的時刻,也有女兒回到家後與以母親為代表的上一輩女性的對峙與救贖。

她將個體記憶化入虛構,寫下她對女性存在、身體記憶以及代際關係的思考。

麥家在讀完《暗河》之後很震驚。他說,這本書與許多名人帶着表演性質的寫作不同,蘇菲·瑪索在文字裏真實地展現了對自我的探索,對內心痛苦與困境的發掘。「這是需要極大勇氣的。」麥家說,「蘇菲·瑪索真正是在寫作中去探索和塑造自我。」

蘇菲·瑪索很感激大家能夠從中讀到這個「自我」。

我希望我的寫作是清晰的,是能夠被讀懂的、被理解的。

像電影一樣寫作

其實蘇菲·瑪索從小就開始寫作。她隨身帶着紙筆,寫小詩,寫日記。她坦言自己小時候並沒有被文學包圍,沒有接受過特別好的文學教育,也沒有讀過很多文學書。

「這種匱乏,是我日後想通過文字表達自我的一個原因。」她說,「當演員可以用身體去表達自己,但我們不能總用身體表達自己,也需要用文字去表達。」

她的寫作方法更多是視覺性的,類似於電影。

「電影讓我關注到更多的細節,讓我習慣去記錄那些微小的事物。我認為所有細節都代表了某個人的整體:比如我們如何坐下、如何說話、如何移動雙手、如何穿衣、如何打理頭髮。細節是最大程度上的言說。」

就像在書中《塵埃》這篇裏,蘇菲·瑪索想象着一粒塵埃眼中的世界:

「整個世界都向她敞開,堅實的世界不復存在……她會捕捉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鏡子的反光,天花板的燈光,一道目光。輕柔得像一聲嘆息。她將落在這裏的每一樣物品上,就像雪落在帽子上,小擺設、小飾品、小物件、小玩意兒都會感到遺憾。」

1996年,她出版了第一本半自傳體小說《說謊的女人》。但那時她還沒有太多信心,沒有為這本書公開談論過什麼。「因為我害怕審視和批評,一度懷疑自己不配去寫。」但現在,寫作已經幾乎成了每天的習慣,想表達內心「不受束縛的渺小聲音」的慾望超越了一切。

蘇菲·瑪索描述了她的寫作日常:她都是在早上寫。起床、洗漱、遛狗、吃早餐,喝完第二杯咖啡,她就上樓到書房。

她會先打掃一下,她需要家裏乾乾淨淨,然後坐在書桌前,一直工作到下午。「如果一天不寫作,彷彿一天都沒做什麼事情一樣。」

演員總是暴露在大眾的目光之下,在片場也總是被告知應該站在哪裏、應該如何做;而寫作是回到孤獨的狀態,好像擁有絕對的自由,但這種自由也是一種「讓人恐懼的體驗」。

我的職業是演員,我把「虛構」當成「現實」。演一個角色時,我必須相信他是真的。現實需要被虛構改變一部分,而現實也對虛構有影響。

她說。

這也是為什麼她將第一本書命名為《說謊的女人》 「我非常相信我說的事情,但同時也說,如果在這本書裏我撒謊了,也許我也不相信它。」寫作中的「說謊」與「真實」,本就是相互糾纏、難以切割的存在。

拍片,寫作,為女性發聲,她說美貌也是負擔

近年來,蘇菲·瑪索的身影依然活躍。在公眾視野之外,她經歷了一段密集的告別。前夫安德烈·祖拉斯基(Andrzej Zulawski)、母親西蒙娜(Simone Morisset)、父親班諾(Benoît Maupu),這些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在幾年間相繼崩塌。

但她並沒有裹足不前,而是化悲痛為動力,拍片、寫作、投身於公益活動,從未停止過前進的腳步。

她幾乎每年都有電影作品面世。2021年,她主演了《一切順利(Tout s'est bien passé)》,在片中飾演一位陪伴父親走向生命終點的女兒,平靜而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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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部關於「協助自殺」的電影裏,蘇菲幾乎素顏出鏡,扮演一個在道德與親情邊緣掙扎的女兒。面對父親求死的願望,她的表演不再有早年間的緊繃與爆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克制的情感表達。

與此同時,她越來越執著於寫作。2023年,《暗河》在法國出版。2024年10月,這本書獲得首屆瑪格麗特·德·納瓦爾文學獎。站在領獎台上,這位拿過無數電影獎項的女演員泣不成聲,似乎這個獎項比所有電影獎要更加珍貴。

她也沒有停止為女性發聲。2024年,法國議會將墮胎自由寫入憲法,蘇菲·瑪索是這場漫長抗爭中的支持者之一。她曾公開炮轟反對者,語氣鋒利,絲毫不像那個在銀幕上温柔微笑的「法蘭西玫瑰」。

有人問她如何看待年齡和容貌焦慮,蘇菲·瑪索從容回應,美麗對女人有時是一種負擔,「我們不應該只關注美。」

生活中的她,披散着亂髮在巴黎街頭漫步,像所有普通的中年女性一樣,去逛市場、陪伴家人。

她說自己不會去打針、不會去填充,那些皺紋是時間留下的痕跡,她選擇接受。她在北京的活動上笑起來,眼角的細紋泛開,比年輕時多了幾分從容。

時間從她身上流過,她也從時間裏流過,從容以對,不急不緩。暗河從不喧譁,但它自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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