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婦捱家暴半生 與女兒前往深圳擺檔爆紅 找回自我重啟人生

撰文:深圳微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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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來深圳那天是2025年10月中旬,河南的最低氣温大約13度,冷,上火車時她穿着棉襖,從深圳東站下車時正是晌午,車站落地窗射進來的陽光晃眼睛,旁邊走過的人都穿着短袖,她身上捂出了一身汗。

跟着大女兒丁丁穿過來往的人流,玉翠心裏慌得緊,母女倆都是第一次來深圳。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人生地不熟的,話也聽不懂,也不知道咋掙錢,玉翠害怕出門。大半輩子她都在豫北縣城裏過活,唯一一次出省,是30多歲時在蘇州工廠打工那半年。

大梅沙,玉翠第一次看海(丁丁提供)

玉翠女兒分享玉翠年輕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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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丁丁勸她:出來吧,出去才有路,樹挪死人挪活。

她(丁丁)想把我帶出來,要不我一輩子也出不來,再遭罪咱也不出來。

實際上,玉翠待在老家心裏也不踏實,她不放心二女兒噹噹。

噹噹比玉翠早兩個月來到深圳。在這之前,噹噹在老家待了四年左右,一直在養病。病是大學畢業那年得的,不好治,連醫生都頭疼。直到去年上半年,一家人總算盼來一個好消息:以後半年複查一次就可以。

噹噹決定來深圳找工作,她所學專業在深圳的機會更多,大學同學多數都在深圳。秋天告別玉翠後,噹噹獨自一人南下,傳來的消息總讓玉翠放心不下,「吃外賣又吐了」。當時丁丁正處於空窗期,就陪在玉翠身邊,她提議倆人一起去深圳。

「就當是去南方過個冬」,除了想照顧妹妹,丁丁也心疼母親,家裏太冷了,玉翠在街上擺攤賣菜,早上四五點去批發市場進貨。往年冬天,零下十幾度的天,玉翠的臉、手被凍得皴裂紅腫。

除此之外,丁丁還想撇老登一個人在家裏,「讓他好好反思反思」。「老登」是丁丁的父親、玉翠的丈夫老劉。丁丁在短視頻裏稱老劉為老登,老劉家裏家外什麼活不幹,每天的時間花在喝酒上,一喝喝到醉,再回家發酒瘋,罵人,或者打玉翠,如此30餘年,玉翠和孩子們沒過過安生日子。

落腳深圳

噹噹租的房子在龍崗,距離深圳東站五公里左右。下午1點多,放下行李,玉翠和女兒在附近閒逛,不一會兒就瞥見了街對面,一家包子店的招工告示。包子店剛開業第二天,正在招包包子的熟手。玉翠年輕時在老家賣水煎包,包包子自然手拿把掐,上手試過之後,老闆讓她第二天就上班。

來到深圳第一天,靠手藝找到了工作,玉翠鬆了一口氣。畢竟深圳幹什麼都要花錢,來的那天下午逛到附近超市,一個饅頭都要兩塊錢,她倒吸一口氣,在老家一個饅頭才不過5毛錢。她打定主意,身上的盤纏不能動,租房吃飯的錢,都得靠自己掙出來。掙不到錢,她不知道怎麼在這兒活下去,她心裏就發慌。

這也比丁丁預想的順利。來之前,她也擔心玉翠找不到工作,玉翠適應不了深圳的生活,灰心喪氣退回老家,那又要被老登嘲笑。

接下來,玉翠的適應能力遠超過丁丁的預期,她很快就學會了坐地鐵,又用了幾天時間,就在街邊把饅頭攤子支了起來。

玉翠的饅頭攤(深圳微時光授權使用)

包子店只做早餐生意,剛進店時,玉翠一天工作時間只有兩三個小時,時薪20元。早上八九點她已經下班了。剩下的大半天玉翠閒不住,她要再找個營生。

女兒們在網上看到了鈎織的零工。玉翠坐了將近10站地鐵去應聘,對方要她織出一個文胸,作為錄用的考核。她拿回了毛線和鈎針,按對方的要求苦練鈎織,忙活了好幾天,第一次交上去的對方嫌針腳太稀,她再練,通過了考核,但手腕也痛得不行。丁丁勸她放棄,「到時候掙的錢還不夠治病的」。

在附近轉了兩天,玉翠打算賣饅頭,周邊除了一家商超,再沒有賣饅頭的地方。超市賣兩塊,她賣一塊,再說,她的饅頭是純手工的,麵是手揉的,越揉越白,越揉越白,吃起來還筋道。第一天做饅頭她心裏只嘀咕「南方人不吃饃啊」,她不敢多做,只做了20多個,拿到路邊,不到五分鐘就被人搶光了。

第二天玉翠特意多做了一些,結果,沒人買了,怎麼着都賣不出去。路人建議她換到不遠處的路口擺賣,那裏人多,燈光也亮堂,玉翠和丁丁把攤子挪到路口,在鴨脖攤和滷水攤之間,撿了一小塊位置。擺了幾天,哎,賣得不錯,索性在此處定了下來。

過不了多久,玉翠發現,這裏的老鄉挺多。她不會普通話,她一開口,買饅頭的老鄉就問她是哪裏人,再告訴她自己是哪裏的,有南陽的、信陽的、周口的……除了饅頭,她又開始做花捲、糖三角、包子。

有人留了她的電話,有人加了她的微信,三五不時她能收到一些私人訂單。

「一個女孩連着兩天,想買菜包,都沒買到,她來的晚」
「今天有一個做包子的訂單,我給她做了好幾回了,緊趕慢趕,(擺攤賣的)花捲都沒做出來」

玉翠講這些時,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神采飛揚。在丁丁拍的短視頻裏,網友誇讚玉翠長得像港星楊千嬅,我轉述給她,「咦,咱農村人,老成什麼了,咋能跟人家比」,玉翠不在意,看樣子她應該也不認識楊千嬅。

玉翠買回一口大蒸鍋。(抖音@Ycccc22345)

生意支稜起來了,玉翠從一個賣缽仔糕的店主手裏,買回一口大蒸鍋,攤位前的藝術字招牌,是噹噹周末在硬紙板上給她寫的。一房一廳施展不開,噹噹又給她買了一張摺疊桌,包包子、搓饅頭都是在摺疊桌上。丁丁包攬了每天買菜、洗菜切菜、絞肉餡等工序,不然玉翠忙不過來。

玉翠的一天從4點起床開始,她習慣了,在老家賣菜也得這個點起床。收拾收拾吃完早飯,她往包子店走。剛開始玉翠早上8、9點就能下班,她回到家裏能先睡一個小時。後來包子店員工少了,玉翠的工作時間延長到中午12點。她不捨得再花時間補覺,畢竟下午四點,她要先趕往附近學校,那裏能賣上10分鐘,接孩子的家長一散,她再把攤子支在路口。

1月的一個傍晚,一個廣東男人走到玉翠攤前,想買幾個饅頭,但饅頭已經賣完了。男人站在攤前閒聊,他不在附近居住,手裏拿着餐食打包袋,準備去親友家裏,1987年他曾去過河南駐馬店,「吃過這個饅頭,很懷念」,當地的物價也讓他感到滿足,「一毛錢一個饃,三毛錢一碗羊肉湯」。最後我把自己買的饅頭分給他三個,「謝謝,謝謝」,他接過饅頭。一旁,玉翠看我的眼神也帶着感激。

那天玉翠生意不錯,7點出頭就收攤了。最近這段日子,人們陸續回家過年,路上明顯冷清了許多,有時到晚上8點多還賣不完,玉翠就轉移陣地,把攤子挪到路對面的超市門口,「咋着都能賣完的」,玉翠不着急,也不發怵。

饅頭生意穩定下來,玉翠不慌了,繼而生出了底氣,她要留在深圳掙錢,「在這兒過裏不孬。冬天不遭罪,錢也比老家好掙」,當然,最重要的是「不受氣」。

丁丁與玉翠

來到深圳,丁丁「耳根子一下子清淨了」。在她的家庭生活記憶裏,父親呼朋喚友來家裏喝酒佔了很大一部分。喝醉了,父親在家裏找事兒,掀桌子,罵人,還打玉翠。因為這,她從小就討厭別人來家裏,也不喜歡熱鬧。

原本丁丁也沒想在深圳久留,玉翠想留下來掙錢,她就陪着玉翠。來之前,她對廣東的印象是濕熱、蟑螂多,網上的照片裏,廣東的蟑螂要麼到處亂飛,要麼密密麻麻,她怕蟑螂。來深圳這些天,還好,她就見過一兩個蟑螂,可她不能理解,為什麼出租屋裏,廚房要和廁所連在一起。

噹噹平時住宿舍,大多數時候是玉翠和丁丁兩人一起生活。丁丁發現了玉翠的更多優點——玉翠是高能量女生,從早上四點忙到晚上九點,一天到晚還是樂呵呵的,不管在哪兒都是幹勁十足;玉翠不內耗,餓了就吃,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幹活;玉翠沾枕頭就能睡着,睡眠狀態令人羨慕;玉翠不犟,從不擺家長的架子,你想去香港轉轉,那咱走唄,你想幹什麼,那咱就幹唄……

元旦那天,丁丁和玉翠跟團來了個香港一日遊。本來丁丁交了一個人的團費,優惠價,一塊九毛八,後來玉翠不放心她一個人,恰好包子店放了兩天假。兩人決定一起去,丁丁又交了一份團費,全價,四塊九毛八。

兩人都暈車,出門前丁丁猶豫要不要帶塑料袋,最後帶上了,還真用上了,團友們在太平山上拍照,兩人一人一個塑料袋在旁邊吐得一塌糊塗。吐了一路,兩人也把香港的景點逛了個遍。購物點的東西貴得讓人咋舌,只敢看,不敢買,最後一個東西都沒買。香港之行,兩人花費六塊九毛六。

玉翠在海邊(丁丁提供)

她們還去了大梅沙,玉翠第一次去海邊,第一次看見穿比基尼的年輕女孩,大為震撼,「呀,咋穿個三角褲衩就出來了」,丁丁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提醒她「別看,別看,別看」。

噹噹請玉翠和丁丁吃早茶,三個人吃了三百多塊,玉翠心裏犯嘀咕,都是些麪食,還不如我做的好吃,就包了幾個蝦,咋賣那麼貴。這是玉翠一生中,為數不多的下館子經歷。

去年秋天,丁丁在老家請玉翠下了一次館子,那是母女倆第一次一起在飯店吃飯,花了100多塊,玉翠心疼,我一天賣菜都不定能掙一百塊,這我得賣多少菜,不值當。丁丁也心疼,她心疼玉翠,也有些內疚,為什麼不早點帶她下館子。

丁丁想起,玉翠總是說「我沒關係」、「我不重要」、「我不累」……

她怎麼會不重要呢,怎麼不重要呢?明明她是幹活最多,犧牲最多,付出最多的,為什麼她反而不配得感那麼多,為什麼我們總是忽略,邊緣化她。

丁丁在短視頻裏反思,反思自己「在父權這口大染缸裏浸染了太久」。

丁丁32歲,大學畢業後一直在鄭州上班。去年從上家公司離職後,丁丁回到老家,陪着玉翠進貨、出攤、賣菜。從丁丁出生到三十歲出頭,這是母女倆第一次緊密地生活在一起。

丁丁出生後,玉翠忙着做小生意,她跟着爺爺奶奶,倆院子只隔兩條街,可母女倆真正相處的時間不多,後來她上學,住寄宿學校,再到外地讀大學、上班。一直以來,她跟玉翠沒那麼親近,小時候爺爺奶奶說玉翠笨、什麼也幹不好,總惹老劉生氣。她心裏也覺得玉翠笨,咋什麼也幹不好。

二十七八歲時,每次在鄭州面試,面試官最關心的問題總是結婚了沒有,有對象沒有,對面的人不問她經驗,不問她能力,先把她當成「蹭產假的」來審,丁丁覺得憤怒,也覺得荒謬,

二十七八歲,有一些經驗,又很年輕,不正是幹工作的最佳年齡嗎?

看到自己的困境,丁丁又把目光轉到玉翠身上:玉翠被老劉一拳打得眼窩烏青的時候;玉翠帶着她去親戚家借錢,她覺得難堪的時候;玉翠在集上正做着生意,被老劉一個電話叫回來準備下酒菜的時候;玉翠起早貪黑賺錢,掙到手的錢交到老劉手裏的時候……

離職後回到老家,跟着玉翠一起出攤,丁丁發現,母親在外面跟在家裏很不一樣,整個人舒展多了。攤子兩旁都是幹了多年的老菜販,玉翠說不怕他們,我也能幹好,玉翠幹得晚,慢慢也積累了一些客戶,「她在外面好像混得很不錯」。她還發現玉翠很有主見,怎麼留住熟客,怎麼把生意做好,都有自己的一套盤算。在這之前,丁丁看慣了玉翠在家裏的樣子,被老劉吆五喝六,小心翼翼。

這種不一樣,激起了她把鏡頭對準玉翠的興趣。拍攝用的手機,是用了好幾年的iPhone8,鏡頭不好用,拍出來的畫面亂晃,她搜了攻略,花20來塊買了個小零件,固定在鏡頭位置,勉強能用。

第一個視頻發出去,只有27個瀏覽量,沒事,閒着也是閒着,就接着拍唄。來深圳後,丁丁沒有出去找工作,拍玉翠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在短視頻平台上,關心玉翠過去與現在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一條視頻的點贊量超過了4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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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視頻的留言區裏,有的年輕人從玉翠身上看到了動力和希望,

每次遇到困難或挫折的時候,看到自己的母親和阿姨(指玉翠)身上有一股不願放棄的精神,就感覺她們好棒。

也有很多年輕人分享了自己母親的經歷,她也在家庭中飽受打壓,她也在深圳找到工作,發現了更多可能性;也有人把玉翠比作饅頭,「在低温環境裏是不會蓬鬆暄軟的,來到深圳是『發酵』的好時機」……

玉翠也刷短視頻,不過這些拍自己的視頻,玉翠只看到過一次,是噹噹拿給她看的。平時丁丁會給玉翠讀評論,聽到有人誇自己,玉翠說「這有什麼」,知道大家喜歡自己,玉翠挺開心,更讓玉翠開心的,是碰到看過短視頻的人特意來攤上買饅頭……

老公

在包子店,玉翠結識了霞姐和蓮姐,三人年紀差不多,是同事。

剛認識時,霞姐問蓮姐,「你老公在不在」
蓮姐說,「我老公死嘍,你老公呢」
霞姐說,「我老公也死嘍」
倆人轉頭問玉翠,「你老公呢」
玉翠說,「我老公還活着」

講完這段對話,玉翠也沒忍住,和我一起哈哈哈哈大笑起來。

蓮姐的老公也不好,生前吃喝嫖賭,霞姐的老公還不錯,可四十多歲就不在了,走時兒子才兩歲,霞姐獨自拉扯大一兒一女,吃過不少苦,「手指都變形了,看着也可老了」。

蓮姐喜歡打球,霞姐喜歡游泳,玉翠想自己喜歡什麼,自己好像就喜歡幹活。蓮姐霞姐帶着玉翠,走過一次附近的淘金山綠道,兩人還想帶玉翠在深圳轉轉,玉翠早上包包子,下午賣饅頭,實在騰不出時間。

包子店老闆總誇玉翠,誇她手藝好,包得快,「我5分鐘能包4籠,老闆也尊重我了」。晚上賣完饅頭,玉翠回去跟丁丁說,今天人家誇我饅頭做得好吃,昨天來了今天還來。

玉翠在包包子(抖音@Ycccc22345)

丁丁看出,玉翠明顯自信了很多。「以前她也做小生意,但好像沒有印象,得到過這麼多尊重和誇獎。」老家的人說話嗓門大,跟吵架一樣,尤其是老劉這一輩的男人,脾氣都可急,說出的話也難聽,尤其是對妻子。

跟老劉一起喝酒的那群朋友,都打媳婦,這在老家不是稀罕事。老劉的姥爺90歲了,還拿着枴杖打老劉的姥姥,玉翠在婆婆的院子裏,看見了姥姥腰上貼的膏藥。「姥姥做飯洗衣,伺候了姥爺一輩子,也被姥爺打了一輩子」。

姥姥娘和姥姥爺的事兒,丁丁也有印象。小時候,有天她看見姥姥娘住在奶奶家,就問姥姥娘咋來了,旁人告訴她,姥姥爺打姥姥娘,姥姥娘背上被拐杖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這次是打狠了,姥姥娘受不了了,才來奶奶家裏住。

她記得姥姥爺當時路都走不穩,還得靠枴杖,她想不明白,姥姥爺拄着枴杖都顫顫巍巍的,還打姥姥娘,她也想不明白,姥姥娘走路不用枴杖,肯定比姥姥爺走得快,被他打為什麼不反抗。也是那段日子,她第一次看見姥姥娘裹着的小腳,五個腳趾頭嵌在腳掌裏,平時藏在三角形的鞋裏。

丁丁十歲出頭,有一天老劉喝醉了酒,一拳頭打在玉翠右眼上,玉翠眼窩紫了一片,眼白因充血變成了紅色,她擔心玉翠,拉着玉翠的手說「媽咱去醫院看看吧」,母女倆才去附近衛生站看了醫生。「唉,婆家除了自己女兒,沒有人心疼你」,玉翠委屈。

喝酒是老劉的日常,醉酒也是,喝醉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能跟他抬槓也不能跟他吵,不然會被罵,或者被打,這是玉翠過去30年的生存法則。但捱打還是免不了,有一年玉翠又被老劉打了,氣得回了孃家。丁丁在三姑家裏,說起這個事兒,丁丁說不管咋樣打人就是不對,三姑聽了不以為然,說這很正常,誰家不打,嫁雞隨雞,三姑說她也被三姑夫打,打多厲害也不回孃家。

去年回到老家,丁丁在手機上看了《出走的決心》,這是一部以蘇敏為原型的電影。看到電影裏男人坐在桌前吃菜喝酒,女人站在一旁忙忙碌碌,她想起了老劉和玉翠。老劉喜歡呼朋喚友來家裏喝酒,朋友來了,他就打電話要玉翠馬上收攤,回來做下酒菜,有時玉翠回來得慢,還要被老劉罵。

玉翠在廚房裏忙活出一桌子,一群男人吃飽喝足,拍拍屁股頂着肚子走了,玉翠接着收拾一地狼藉,酒瓶子、煙頭,還有桌上盛着殘羹剩菜的碗盤。喝醉的老劉開始找事,掀桌子,動手……

這樣的老劉,半輩子都在貶低玉翠,罵她笨,罵她懸(懸,方言,意指笨,什麼都不會,不中用),罵她什麼都幹不好,罵她沒腦子沒本事。在丁丁拍下的鏡頭裏,玉翠說她怕老劉。

那些怕是潛意識裏的,像個魔咒一樣束縛着她。

丁丁說。

在深圳生活一段時間後,有一天玉翠對丁丁說,「恁爹把我腌臢哩,整天說我懸,這一出來,人家都說我幹得好,這會兒我感覺自己不是多很懸了」。這個片段,被丁丁用手機記錄了下來。

「請多多衝刷玉翠吧」

來深圳前,給兩個女兒找對象,也是玉翠的人生大事。

「找了好多,一個都不談」。玉翠吐槽丁丁,「我給她介紹,她不跟人家聊,人家約她出去玩,她不去,嫌人家事兒多。」有一回玉翠沒跟丁丁打招呼,就把媒婆帶回了家,丁丁氣壞了,怪玉翠不尊重她。

「你跟俺爸這輩子都沒過好,為什麼要催俺結婚咧」,女兒們反問玉翠。

「你們為什麼不想結婚哩」,得知我也沒有結婚,玉翠問我。

「大家對婚姻的要求變高了,想找個合適的,但合適的不好找」,我說。

玉翠覺得有道理,她提起親戚家的女兒,有兩個已經離婚了。

結婚也是挺不容易的,像我這一輩子就挺不容易。

玉翠提起老劉,結婚前,老劉經常去玉翠孃家幹活兒,結了婚,就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在我們相處的幾天裏,玉翠在婚姻問題上顯得有些搖擺。有時她決定不再管女兒,「讓她們自己找吧」,老劉的酒友們,女兒大多也沒結婚,有兩個年齡比丁丁還大三四歲,有時她又勸我結婚,「不結婚老了咋辦」,玉翠說。

「現在大家覺得人可以結婚,也可以不結婚」,我說。

「孩子不結婚,當老人哩心裏就不靜,成家了俺也心靜了」,玉翠說。

「那結婚再離婚了,心是不是又不靜了?」我逗她。

「離婚的也起碼有個小孩。」接着,玉翠又說,「那心也不靜,還得養孩子。」

玉翠提起丁丁,「她不想結婚,想要個小孩」。我跟玉翠分享起一名女性單身生育的經歷,玉翠聽了,只是擔心「一個人咋養活起」。

玉翠生了三個孩子,二女兒噹噹比丁丁小六歲,老三是個兒子,比丁丁小了將近12歲。「沒有老三,他(老劉)跟我都不一定能過下去」,玉翠說。

玉翠也想過跟老劉分開,為了孩子還是忍了下來。但在老家,那些比她小一茬的女人,很多選擇了離婚。

養大三個孩子,主要還是靠玉翠。老三生下來沒多久,老劉「什麼也不幹」,為了掙錢,玉翠跟同鄉姐妹跑到蘇州打工,一天干10個小時,一周幹六天,她不覺得累,只覺得好得很。在家裏她要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公婆的衣服也歸她洗,「一洗就是一大堆」,在蘇州她只需要洗自己的衣服。半年後回到老家,看見三個孩子,她心裏不忍,此後沒有走出縣城。

為了謀生,玉翠幹過很多小營生,賣包子、賣肉餅、軋麪條、賣菜……剛結婚時,玉翠跟着姑姐賣水煎包,後來姑姐把店轉給她,老劉不肯出力,她一個人支應不過來,只能放棄。有段時間她拉着三輪車,在街上賣蘋果和桃子,老劉喝醉酒,回到家一把掀翻了三輪車,蘋果桃子滾了滿院子,「他嫌我做的生意小,丟了他的面子」。

還有一段時間,老劉張羅着開了個豬肉鋪。到了冬天,尤其臨近年關,批發豬肉的忙不過來,不再送貨上門。老劉不肯早起,玉翠凌晨五點爬起來,一個人騎着三輪車去批發點,來進貨的都是男人,只有她一個女人,玉翠搶不過別人,只能拿他們搶剩下的,玉翠一個人也搬不動生豬,得等批發點老闆忙完了,幫她搬到三輪車上,每天她去的最早,回得最晚。而老劉,要睡到自然醒,再吃個早飯,再邁出大門,在街上閒溜達,或者找人喝酒。

丁丁記得,老劉這輩子做過很多生意,來過廣東,去過新疆,只是幹什麼都賠本,他懶,愛享受,又愛面子,多少還有點倒黴體質。玉翠和丁丁眼裏,老劉這大半輩子,只有三年正正經經掙過錢,那三年他跟別人合夥包工程,掙了一點「小錢」,在縣城裏把房子蓋了起來,此後每個月能收一點房租,從此就再沒幹過營生。

老劉為什麼會成為老劉,丁丁和玉翠也討論過。老劉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上面三個姐姐一個哥哥,哥哥比他大17歲,父母寵他,哥姐也寵他,「在那個年代都沒吃過什麼苦」。丁丁不理解,每次老劉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家裏人總會怪罪是奶奶把他「寵壞了」,怪罪三個姑姑,怪罪玉翠,「好像都是女人們的錯」,就算是玉翠被打了,也是因為「男人養家不容易」。

在短視頻裏說了老劉不少「壞話」,丁丁也是心疼老劉的。老劉不喝酒的時候,也會好好說話,也能開玩笑。她和玉翠來深圳後,家裏就剩老劉一人,視頻通話時,看着老劉裹個大棉襖,凍得直搓手,丁丁又覺得可憐。她知道老劉愛熱鬧,都出來了,他肯定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裏。

春節前,老劉也來了深圳。臨近年關,玉翠上班的包子店老闆,不想再經營下去,老闆在附近開了好幾家包子店,這家店不如其他店鋪賺錢。轉讓費不高,月租數千元,母女倆接了下來。在深圳安頓下來後,丁丁和玉翠就打算開間小店,在這之前,丁丁在附近看過一些鋪面,又被上萬元的租金勸退。

要開店,靠玉翠和丁丁兩雙手就不夠,「得讓他(指老劉)來幹活,不幹怎麼行,還有債要還呢」,噹噹生病後,家裏欠了債。

丁丁計劃早上賣水煎包,玉翠打算午後賣滷麪,店租這麼貴,從早到晚是不能閒着的,包子也好滷麪也罷,手藝都在玉翠這裏,這攤生意,她要拉着家人幹下去。「我媽好像在哪兒都能打出一片天」,丁丁誇她。

來了深圳,老劉便做不了以前的老劉。老劉覺得深圳不好,沒有玩的地方,老家才好。「來這兒沒有人跟他一塊喝酒了」,玉翠說。

沒人陪着喝酒,每天只能去超市轉轉,還得幫着玉翠做饅頭,老劉抱怨沒意思。玉翠告誡他,來到這兒你就得幹,不幹,在這兒你連房費都交不起。

玉翠教會了老劉和麪、揉麪。每天從包子店回到家裏,老劉已經把麵和好了,飯也做好了,除了煮點麪條,老劉不會做別的,玉翠還是覺得省事不少。

「他會把飯端到你面前嗎」,我問玉翠。

「做飯給我留一碗,這就不錯了,不敢指望他端給我。」玉翠說。

玉翠的習慣,還沒那麼容易改過來,有天她把豆漿遞到老劉面前。「不要給他端,讓他自己端」,丁丁在一旁制止她。「伺候他習慣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玉翠說。

好在,出來了,玉翠不怕老劉了。丁丁給老劉立規矩,「難聽的話不要說,忍住」,她怕玉翠受氣。老劉表現不好,丁丁威脅他「不行你就回去」,她們清楚,老劉害怕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家。

有天老劉在出租屋裏感慨,「這輩子算是被兩個閨女管住了」,玉翠覺得挺解氣,「連他爹媽都管不住他」。

短視頻賬號,丁丁設置屏蔽了老劉。最近老劉問她,老登是什麼意思,她糊弄老劉「是對中老年男性的一種調侃」。她猜測老劉是不是刷到了什麼,真讓他刷到了,怕是有一場硬仗要打,她倒也不怕硬仗,「又能怎麼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三個孩子都會嗆嗆老劉。「有時候看不慣他,就想懟他」,在孩子面前,老劉有一套邏輯,話裏話外透着「你個小孩你懂什麼」。直到最近兩年,丁丁覺得老劉變了不少,能聽進去一點話了。「也是我妹的病給他磨的」,又是病,又是外債,老劉的性子多少被抹平了一些。他也害怕噹噹生氣,噹噹一生氣,身體就吃不消。

在老家,老劉掌握着家裏的財政大權,玉翠掙的錢得交給他。這次玉翠不再給他,「我交給他,他給孩子學費生活費,孩子跟他有感情,那還不如我給孩子。」

老三還在唸大學,丁丁偶爾也會抱怨玉翠,我幫你做饅頭包包子掙錢,你最後也是都給你兒子了,玉翠說沒辦法,得給他娶媳婦啊。丁丁心裏不得勁兒,即便玉翠待姐弟三個一樣親,但偶爾,她還是會被玉翠無意識地戳一下。

2025年年末,丁丁在短視頻裏,總結玉翠的2025年關鍵詞為「沖刷」——這一年,被新的觀念、新的生活方式、新事物、新體驗沖刷後,玉翠發生了很多變化。丁丁希望玉翠還會有更多的變化,「2026,也請多多地衝刷玉翠吧!」她在視頻裏許願。

玉翠也覺得,自己人生好像正在「發酵」。「前半生過裏不好,這後半生能過好,也算好」,坐在饅頭攤前,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玉翠說。

(備註:文章人物除玉翠、丁丁、老劉外,其他人物均採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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