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足日與夜.余在言︱家境優渥仍需拼搏 家人關愛煉成堅定自信

撰文:袁志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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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足在杭州亞運歷史性打入四強,其中一位帶領球隊的是22歲的余在言(Jesse),家境優渥,努力卻曾因此被漠視,可是他從不掩飾自己的背景與想法。
「我並非自以為是,而是對自己的為人有信心,若為他人改變自己,很浪費時間及氣力。」他說得鏗鏘。
了解Jesse一家人後就會發現,他的信心很大程度來自家庭的關愛與肯定,比起物質支援,有時心靈上的支持更重要。
攝影:蘇煒然

從火炭站坐近10分鐘車程,在有點蜿蜒的山路盡頭,記者在保安指引下來到Jesse位於九肚山的家。這裏自成一隅,坐擁吐露港海景,Jesse與父母同住逾2000多呎的複式連天台單位,兩位姐姐亦居於同一屋苑。

余在言與家人居於九肚山。(蘇煒然攝)

連接Jesse書房的空間,除了放着一對又一對球鞋,媽媽幫他整理好與踢波相關的獎盃、剪報、球員證,還有球迷贈送的禮物,如個小型「博物館」。睡房擺設卻很簡單,雙人床床頭放着他跟已離世愛犬的合照,平日回家後若非到天台聽聽音樂,他就是躺在床上看動漫或電競影片;服務了廿年的家傭最懂其口味,咕嚕肉跟煎釀三寶是他最愛。

水杯上的臉孔是余在言成長的見證。(蘇煒然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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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足球與他 改變了家人

余氏一家的相處很可愛,說話不轉彎抹角,雖然余爸爸說家中分成兩大黨派——「仔女」與「父母」,但彼此關係緊密、無所不談。

像是大家姐Joyce與二家姐Joey,正是在Jesse做職業球員後才留意足球。她們不僅入場睇本地波,還隨爸爸當了阿仙奴球迷,甚至玩「英超Fantasy」。訪問當日全家人像平時一樣聚首,姐姐在討論前一晚阿仙奴的歐聯賽果,Jesse會「窒」一句:「咁廢嘅隊都睇」,火花四濺卻無損感情。

余在言與家姐討論前一晚阿仙奴的歐聯比賽。(蘇煒然攝)

Joey間中會協助弟弟拉筋,又親手做抹茶拿鐵,她坦言在對方身上所有得着。「了解到原來球場上的壓力可以這樣大,消耗你的體能、精神,看到Jesse如何面對、知道他可以這樣延伸自己的極限(stretch the limit),我會覺得自己都做到。」

杭州亞運期間,他們全家總動員到當地打氣,觀看首場分組賽跟銅牌戰。全因足球,令姊弟間的年齡差距變得不那麼顯眼,Joyce如是說:「雖然我年長7歲,但透過足球有更多話題,我們能深入地分享生活。我時常都被他感動,尤其亞運時在現場,見到他向我們揮手,很高興能與他一起感受那一刻、分享喜悅。」

余在言的家人會入場睇本地波支持,圖為2月高級組銀牌決賽。(受訪者提供)

每當Jesse輸波心情低落,就算是一言不發,姐姐們總能很快察覺到。她倆有時會為他下廚 、另覓話題,或一起觀看有趣的影片,試圖分散其注意力。Jesse也感受到她們的「努力」,「知道家人永遠都是我的依靠,有時習慣了她們的愛,不會覺得很特別,但回想起來真的很感謝她們,所以我很重視family time。」

連余爸爸都是被Jesse重新激起「足球魂」,他因傷患把球靴放低10多年,惟自從Jesse加入巴塞足校,他與家長們一起組織比賽聯誼,成為對方口中的「隊長」。Jesse笑言父親一星期比賽兩次,次數比自己還要多,兩人仍不時「賽後檢討」,顯然余爸爸在球技方面能給的建議有限,但他仍是Jesse最重要的人生導師。

爸爸是余在言的人生導師。(蘇煒然攝)

與父親一起進步:做人要有意義

在英皇佐治五世學校畢業後,憧憬別國文化的Jesse決意到外地留學,感受與經歷生活。他赴加拿大升讀英屬哥倫比亞大學,認識新朋友、新圈子,四出遊玩、參觀、滑雪,暫時把學業跟足球拋諸腦後,不曾想過要投身職業足球,「終於感覺自己像『放生』了一樣。代表學校踢波只是踢二隊,加上天氣凍難適應,每星期練兩三日,沒有很認真,當是興趣而已。」

享樂過後,Jesse卻醒覺一切很虛無,「雖然玩得很開心,但不認為這對我的生涯有什麼幫助,大學很快就過去,我未來會是怎樣?」

爸爸是余在言的榜樣。(受訪者提供)

他想起父親是如何一路走來——余爸爸曾接觸不同行業、在大公司待過,最終勇於轉換跑道並自行創業,現為一間高科技儀器供應商的行政總裁,業務遍布香港、內地及越南。

「我知爸爸有多勤力才來到這一步,他小時候什麼也沒有,但我卻擁有很多東西。」Jesse坐在客廳的小梳化上說,家人形容這是其「私家位」。

「我不想因此就不去思考未來、忽視一些基本的事,例如學習,因為無人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我會焦慮如果自己沒有這些資源會變成怎樣?如果我要經歷跟爸爸一樣的事又會如何?」

余在言當年選擇從加拿大回港繼續學業跟足球路。(蘇煒然攝)

Jesse想找到答案,為了同時探索學業跟足球這兩條路,他選擇回港發展。他至今仍很感謝創立的車路士足球學校的林燦彬(Ben),讓自己有機會隨老牌球會愉園征戰港超。

那名義上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年,但真正有波踢的時間有限,他形容自己像個「陪練員」——因兼顧大學學業,一周僅訓練3至4日,每次只能參與簡單練習,輪到多人演練或分隊賽,他都是旁觀者;全季他最記得的出場時間,就是因外援罷踢而獲得正選,可是半場就被換走。

「我自以為(從加拿大回港是)踏出了勇敢的一步,誰料原來是倒退了。」Jesse開始質疑自己的能力,雖然意識到自己有時想得太多,但還是控制不到,「問自己夠不夠好?有沒有實力踢高水平?細微到每次控波控錯方向或力度,回家後都會去思考,所以有時會怕觀看自己犯錯的片段……」

給自己一點尊重跟價值,做得差不等於世界末日,可以下次再來過。
余在言的足球路並非一帆風順。(蘇煒然攝)

余爸爸再度「現身」,「他常提醒我,其實我是做到的,他甚至覺得我勁到可以踢英超。」最後一句當然是玩笑,但給予肯定無疑很重要,即使做對100件事,人們總愛放大自己的唯一過錯。

「他教我最多的不是踢波,是如何面對踢波。」

「無論你有多厲害的技術,沒有正確的心態或觀念,也很難發揮出來。」

「我們固然要謙虛地聆聽意見、尋找不足去改善,但同時要給自己一點尊重跟價值。做得差不等於世界末日,可以下次再來過。」

「爸爸由細到大也教我,做什麼也要開心、享受才有意義。但開心不等於偷懶,也可以透過克服困難去發掘自己的價值。如果你在做沒有得着的事,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如果你在做沒有得着的事,人生還有什麼意思?」(蘇煒然攝)
如果你在做沒有得着的事,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余爸爸會這樣說,是因為Jesse小時候的一段經歷。

比起足球,Jesse唸小學時更喜歡受朋輩歡迎的欖球,奈何身型較小,父母為他改報足球班,「媽媽說他不斷入波,我初時也不相信,因為他無足球底子,但看過後發現,球隊比賽真的都靠他(取得成績)。」余爸爸帶着笑意憶述。

家人後來再為Jesse投考巴塞足球學校,並獲取錄,「那一刻無特別想法,就讓父母去選吧。」Jesse平淡地說。也許就是把足球與家人的期望劃上等號,加上爸爸不時嚴厲地提點,足校梯隊每星期辦的內部小型聯賽,他都特別想贏、渴望得到讚賞。

「練習不是因為我享受,而是想向他證明些什麼,要他或其他人讚我。我能感受到哪些讚賞是空洞的,我希望自己表現是值得的,所以很大壓力......」

余在言小時候踢波,更常是希望向爸爸表現自己。(受訪者提供)

余爸爸初時不以為意,嚴厲的原意只是他着緊兒子,未料意外造成了傷害,「我有次很勞氣,說Jesse踢波不夠積極,但原來他對這句話耿耿於懷。足校職員也告訴我們,指導應是教練的工作,家長無需參與太多。我就回想起當初讓他踢波,也是想他開心,不想他為其他人而踢波,應該踢出自己(風格)才對。」

Jesse回應得很有趣,彷彿跟父親對調了角色,「爸爸也是人,需要學習,養育孩子可以有很多方法,很開心看到他因此成長。」說到底,他們是一起「督促」對方進步的好夥伴。

余在言是東方隊中其中一位「開心果」。(蘇煒然攝)

尋自身價值 再忠於自己

後來從愉園轉會到標準流浪,Jesse又遇上前輩盧均宜。這位16歲便出道、至今在職業球圈打滾24年的球員,曾入選港隊及贏得「香港足球先生」。

他一句說話,讓Jesse更渴望尋找自身價值:「你覺得自己強項是什麼?」Jesse當下語塞,盧均宜續道:「如果連你自己也不清楚,又怎樣提升至下一個層次?」

找到自己的長處與價值,對余在言來說很重要。(蘇煒然攝)

記者好奇,他現在又有沒有答案?

Jesse淺笑了一下,「我能在球賽中閱讀出各種可能性,知道對手想走去哪,知道什麼時機開始逼搶。」平日愛反思的他在場上也有各種想法,「有時簡單是最好(simple is the best),但每隊都要有人肯冒險、想多一層。」

「例如我知道後衛出腳一刻,是過人的最佳時機,就會設法去騙他們出腳,我反應快,就能擺脫他。」操練時與外援高素巴耶夫的單對單攻防戰,他數次都用同一招數扭過對方,本來身型輸蝕的劣勢,變成了他的優勢。

余在言操練時單對單面對吉爾吉斯國腳高素巴耶夫,連番突破成功。(蘇煒然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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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最令我自豪的不是踢波,而是人品。」余爸爸很滿意。

在他眼中,Jesse很照顧別人感受、不自私,總括而言就是「生性」,「有時我們會評論他隊友的表現,他就會生氣,着我們不要這樣做,這點很出乎意料地成熟。」

這位22歲的小伙子,中小學時已懂得好好分配時間,學業成績都不用父母擔心,「本身以為國際學校無功課,其他家長問起,才知原來是他都做好了。」余媽媽又補充:「2019年他考IB(國際文憑課程)前兩個月受傷,大條道理不讀書,卻拿着拐杖自己報讀考試補習班。」

余爸爸跟余媽媽最自豪的是兒子的人品。(蘇煒然攝)

兩位姐姐提出另一種觀點,Joyce說:「他不會虛偽,訪問前也叫家人不用扮,如實說就可以,還擔心內容會太平淡,攝影師沒什麼可以拍。」記者可以證實這點,因為在踏入大門的一刻,Jesse真實得只穿着「孖煙通」,只是礙於尺度才換上長褲;訪問家人期間他亦繼續做自己,專注於手機上的遊戲。

Joey在一旁道:「他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不會掩飾,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出來。」然而這是雙面刃,很取決於受眾的心態。像是在他眼中,「鬼」就只是「洋人」的簡單代名詞,他不了解背後可能牽涉的歧視或貶義,曾在受訪時直接說出口;帶記者參觀睡房時,又會真心問「我間房係咪幾正」,若不是了解他的為人,也許會覺得他有點「串」。

做任何事都要有自己的立場跟想法,然後忠於自己。
余在言訪問期間毫不掩飾,繼續做自己。(蘇煒然攝)

雖然有可能得罪別人,Jesse還是「很Jesse」,「我並非覺得自己好勁,而是對現在的自己很滿意,不害怕把它展示出來。做好自己本份,不必為他人改變自己,這樣很浪費時間及氣力。」

「即使面對什麼,都要有自己的立場跟想法,然後忠於自己。」

這個「自己」,當然包括了他擁有比別人好的背景與資源。有人會認為他能夠做職業球員,說要做自己、做有價值的事,都是因為他有家底。

「我意識到我有這些優勢,我很感恩,亦不會周圍『曬』。我的家境並非我的錯,大家不能就此忽視我的努力,我的經歷也非一帆風順。」他反問:「在評論別人之前,你又有沒有盡力做到最好、嘗試為人生打拚、為自己創造幸福?」

在評論別人前,你又有沒有盡力做到最好、為自己創造幸福?
余氏一家是余在言背後的最強後盾。(蘇煒然攝)

其實他最受惠於家人的,並非物質上的幫助,而是心靈上的支持,這種東西根本跟金錢無關,人人都可以擁有。而大家亦能「參與其中」,想想你有多久沒有讚賞別人,不要低估一句好話的影響力。

「他用腦踢波,很聰明」、「我真心相信他潛力很大」、「在我眼中他真的可以更上一層樓」......Jesse家人繼續不吝嗇自己的愛,自小在這環境成長,他自然沒想過為自己設限,何況自從杭州亞運,沒有事不可能,「一定要去追求更多,如果無這種心態或決心,踢波沒有意義。」

香港人最好的,就是當他們願意去為某些事打拚,就會拼到最後。
余在言帶領港隊在杭州亞運打入四強創歷史。(資料圖片/袁志浩攝)

在他心目中,最想追求的就是香港隊,「代表出生地,代表你不認識的人,是很大責任。但香港人最好的,就是當他們願意去為某些事打拚,就會拼到最後。港隊雖然不夠人好波、好跑、好身型,但都會死過、打到尾。」港足周二會在世界盃外圍賽作客烏茲別克,Jesse亦有隨隊出戰。

「我想到更高水平的地方踢波,用自己去影響球迷或下一代,打破香港足球被人睇低一線的形象。」期望這位新一代球員保持這份真實純粹的初心,帶港足開創新一頁。

港足中場余在言。(蘇煒然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