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Jessie Buckley從小鎮姑娘到影后 在女性逆境中創造未來

撰文:外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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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些在現實泥沼中掙扎過的真實痛感,化作了她表演中最粗糲、最鮮活的底色,也讓她有了足夠的沉澱,去承接住《哈姆尼特》中那份深重而破碎的悲傷。

當頒獎嘉賓念出傑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的名字時,這位憑藉《哈姆尼特》(Hamnet)橫掃頒獎季四大風向標的36歲女演員,雙手長久地捂住臉龐,似乎仍不敢確認眼前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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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疑是本屆奧斯卡最毫無爭議、也是最眾望所歸的賽果,但巨大的喜悦依然讓她在座位上激動得難以自持。在與同劇組演員及導演趙婷一一深情擁抱後,她才提着裙襬走向舞台。

她身着一襲特別定製的Chanel禮服,巧妙致敬了1956年格蕾絲·凱利(Grace Kelly)的經典奧斯卡紅毯造型,並以愛爾蘭歷史上首位奧斯卡影后的身份,將自己的名字鐫刻進了影史。

站上最高領獎台的傑西沒有故作矜持,反而在聚光燈下開心得放聲大笑。在影片中,她用極具穿透力的表演刻畫了一位深陷喪子之痛的母親艾格尼絲(Agnes Hathaway);而在攝影機之外,她也是一位剛剛迎來8個月大嬰兒的新晉母親。

頒獎典禮當天恰逢英國的母親節,她將這座沉甸甸的獎盃獻給了「母親心中那美麗的混亂,那種把你撕開又讓你更堅強重生的愛」,並動情地強調:

我們都來自女性家族,我們在逆境中不斷創造。

同時,她也向台下的導演趙婷致以了最深切的感激:「趙婷,你給了我這個角色,全心信任我去活出它。」

傑西並非一帆風順的天之驕女。早年被心儀的戲劇學校拒之門外後,為了能留在倫敦繼續追夢,她不得不去商店打零工、在夜總會當駐唱歌手謀生。

在最拮据的日子裏,她連買食物和坐地鐵的錢都掏不出,全靠一位偶然結識的陌生人慷慨解囊,才勉強湊齊了房租與學費。

正是這些在現實泥沼中掙扎過的真實痛感,化作了她表演中最粗糲、最鮮活的底色,也讓她有了足夠的沉澱,去承接住《哈姆尼特》中那份深重而破碎的悲傷。

成為艾格尼絲,莎士比亞背後的女人

這部改編自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2020年同名小說的電影,將視角對準了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的妻子艾格尼絲,講述了他們11歲兒子哈姆尼特的早逝。

在選角階段,曾獲奧斯卡提名的選角導演妮娜·戈德(Nina Gold)推薦了傑西·巴克利,她認為傑西身上的特質都在證明「她就該是艾格尼絲」,導演趙婷很快便同意了這一決定。趙婷明確表示,傑西是她飾演艾格尼絲的第一人選,正如保羅·麥斯卡(Paul Mescal)是飾演莎士比亞的首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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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片的設定中,艾格尼絲是個懂得馴鷹、偽造文書的草藥師,也是與世俗格格不入的「異類」,野性、敏鋭、與自然共生。作為神秘主義者的女兒,她甚至被旁人視為女巫。

面對這樣一個充滿年代感的邊緣人物,傑西放棄了刻板的歷史考究。她曾買過一本名為《如何成為一名都鐸王朝的人》的書,但僅僅看了三頁就把它扔進了火裏。

她不想帶着先入為主的預設去表演,而是選擇花幾個月的時間,憑藉本能從內心深處去感受角色。在她看來,艾格尼絲極度契合自身的軀體,這種存在方式甚至會讓當時的人感到恐懼,「她就像一棵樹」。

在拍攝過程中,趙婷給予了演員極大的空間。她形容自己的核心工作是「創造一個容器」,讓演員在其中感到安全,從而捕捉他們自然流露的真實情感。

於是傑西拋棄了大哭大鬧、嘶吼崩潰的套路化「飆戲」。她的痛苦藏在指尖的顫抖裏,藏在凝視空房間的停頓裏,藏在面對丈夫時欲言又止的沉默裏,藏在深夜獨自走向森林時背影的孤絕裏。

全片最凝練的一幕,發生在她第一次坐在劇場裏觀看《哈姆雷特》首演時。那一瞬間,歷史、文學、天才的盛名,在一位母親的沉默面前都變得輕如鴻毛。

鏡頭定格在傑西的臉上,她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卻讓觀眾清楚地看到,她是怎樣在錯愕與劇痛中,目睹丈夫將他們共同的血肉剝開化作了藝術,達成了一種悲涼的理解與聯結。

《泰晤士報》影評人凱文·馬赫盛讚,巴克利「賦予了這個角色一種自艾米麗·沃森(Emily Watson)在《破浪》以來就未曾見過的、毫無防備的純真」,她的表演「足以載入影史」。

《紐約時報》寫道:「許多集體創傷從未真正得到療愈。有時,你得從側面去接近悲傷,才能理解它;像《哈姆尼特》這樣的電影,能告訴你如何穿越那些黑暗的情感森林。」

這正是巴克利憑藉這個角色大殺四方的根本所在。她不僅還原了一位被遺忘的女性,更用一種極其赤誠的女性敘事,書寫了人類共通的處境——在極致的失去中,生命該如何繼續存在。

從基拉尼到洛杉磯

從最初的演員之路,到站上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頒獎台,傑西用了十八年。

2019年,傑西以HBO劇集《核爆家園》(Chernobyl)正式進入荷里活主流視野。而她首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的提名,是在2022年憑藉《失去的女兒》(The Lost Daughter)。在《失去的女兒》裏,她詮釋年輕版萊達——一位在母職與自我之間割裂的母親。傑西的表演濃烈而內斂,令人印象深刻,為她之後駕馭《哈姆尼特》艾格尼絲一角積累了豐厚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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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試圖定義傑西,你必須去翻閲那本寫在愛爾蘭山丘上的家譜。

傑西出生於愛爾蘭凱里郡基拉尼,在小鎮長大,母親是聲樂老師,父親在當地開酒館。她最初的舞台,就是那個煙霧繚繞的小酒館。她的起點,非常不「荷里活」。

她的早期舞台生涯在倫敦西區錘鍊。2008年,18歲的傑西參加BBC選秀節目《我什麼都願意做》,角逐音樂劇《孤雛淚》(Oliver Twist)南希一角,最終獲得亞軍。然而,這段往事對她來說並不美好。在接受《Vogue》雜誌採訪時,她回憶起當時自己和其他參賽者遭受的身材羞辱,

作為女性,這種物化太不公平了。

她的青年時期也曾伴隨着綿長的痛苦。她經歷過飲食失調與抑鬱症,在後來的採訪裏,傑西坦言,正是對表演的熱愛幫助她度過了那些痛苦與脆弱。

那是一個年輕女性試圖探索身體與自我的階段,正如我們所有人都會經歷的那樣。剛搬到倫敦時,我依然沒能脱離困境......因為我真正想做的是唱歌和演戲,想成為這個行業的一部分,但突然之間,你必須成為某種特定的人。

愛爾蘭的生活底色,賦予了她一種原始的力量感。正如她在《哈姆尼特》中所展現的那樣,她的表演裏藏着大西洋的海風和基拉尼石楠花的韌勁。十八年時間,從愛爾蘭小鎮到倫敦舞台,從英劇配角到荷里活頒獎台,傑西像是一枚被沖刷上岸的珍珠,雖不圓潤,卻耀眼奪目。

愛爾蘭演員近年在荷里活集體崛起——保羅·麥斯卡、巴里·基奧恩(Barry Keoghan)、基裏安·墨菲(Cillian Murphy)……而傑西·巴克利,正是這股浪潮裏最具代表性的一位。從基拉尼到洛杉磯,她並非簡單地「抵達」荷里活中心,而是帶着愛爾蘭的憂鬱與堅韌,悄然置入全球電影版圖的核心。

金像獎之後的餘波

獻給所有在悲傷或愛中迷失的人,請繼續講你們的故事。

當傑西在奧斯卡的璀璨光海中說出這句話時,整個杜比劇院彷彿安靜了一瞬。這句話道破了她所有角色的靈魂,也預示了她加冕之後毅然前行的方向——去更幽暗的深處,打撈更多未被講述的故事。

她的行程表寫滿了探索。未來,她將加入阿莉切·羅爾瓦赫爾的新片《Three Incestuous Sisters》,與達科塔·約翰遜(Dakota Johnson)、西爾莎·羅南(Saoirse Ronan)等人合作。

「作為女性,我們都可能有那種想燒掉一切的瞬間,」傑西曾坦言,「只因找不到能讓自己完整呼吸的空間。」這也解釋了她為何持續選擇與趙婷、吉倫哈爾、阿莉切等女導演合作。在由女性講述的女性故事中,她找到了一種「不受限制,甚至有些危險」的創作自由。

在過去十年裏,荷里活的女性敘事經歷了大女主、超級英雄化,再到如今的「深度複雜化」。傑西所代表的形象,不再是受害者或拯救者,而是一個獨立的、複雜的生命體。本屆頒獎季,傑西以碾壓性姿態包攬金球獎、評論家選擇獎、英國電影學院獎、演員工會獎四大前哨獎,這場勝利本身已成一個文化事件。

傑西的獲獎證明了,全球觀眾似乎已經厭倦平面化的女性形象,轉而尋找那些能投射真實自我的靈魂。

銀幕上的女性,不再需要「被拯救」或「去戰鬥」,只需要「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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