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哈梅內伊之子成為伊朗最高領袖:神權退後 軍隊向前?
2月28日,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在美以空襲中身亡,炸裂的政治真空正如戰事的猝不及防,將伊朗的未來拖入五里霧。
最一開始,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埃傑伊(Gholamhossein Mohseni Ejei)、憲法監護委員會成員宗教官員阿拉菲(Ayatollah Ali Reza Arafi)組成了三人領導小組,負責領導政治過渡工作。不過最高領袖的選拔本身,似乎陷入某種兩難。
首先,迅速任命新一任最高領袖,可以展現政權的連續性、平穩人心,在國家危急時刻傳遞穩定訊號。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戰火沖天的當下迅速宣布人選,反而可能成為外部攻擊的新焦點,讓新最高領袖再被斬首。
再來,人選如何出爐也是問題。當然,伊朗憲法規定,最高領袖必須具備傑出的宗教學識、深厚的伊斯蘭法學和政治知識以及強大的管理能力,同時必須由88名教士組成的專家會議秘密選出,但這不過是表面章程。
在伊朗處於多事之秋的當下,即便專家會議身負遴選最高領袖的當然職責,其他「非正式」行為者其實也可能起到重要作用,例如庫姆的高級神職人員,尤其是擁有獨立宗教權威的大阿亞圖拉,就可能間接影響議會內部輿論,即便他們其實沒有正式表決權。
再來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由於在哈梅內伊任內大幅崛起,並在伊朗動員「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中扮演關鍵作用,更是當前抗阻美國以色列進逼的關鍵力量,這股勢力無疑也會大幅影響新一任最高領袖的遴選。
或許正因如此,即便伊朗官方尚未正式發布結果,只是宣布候選人名單已經確定,一個消息卻已在各大媒體流傳:在革命衛隊強勢主導下,哈梅內伊之子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被確立為伊朗新一任最高領袖。
基本上,如果這一消息為真,或許就能透露些許伊朗未來的政治走向。
革命衛隊成為政權主導者
首先,這代表曾是最高領袖政治夥伴的革命衛隊,在經歷這次政治巨變後,已經躍升為主導政權的重要力量,甚至可以說是真正的執政核心。
眾所周知,穆傑塔巴在過去並非沒有被猜測為接班人,卻都受到兩個關鍵因素阻卻:第一,伊斯蘭共和國體制本身,就是對所謂領導人「世襲制」的反對,穆傑塔巴如果接任最高領袖,明顯是復辟過去巴勒維王朝的舊習,可能無法在政治上服眾;第二,穆傑塔巴身分僅僅是中層神職人員,即便是最高領袖之子、據傳與革命衛隊關係密切,卻從未擔任過高級民選職務。
顯然,在原本伊朗的政治環境下,穆傑塔巴雖然不是完全沒有接班可能,卻明顯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存在,正因如此,哈梅內伊才會一度提拔前總統萊希(Ebrahim Raisi),如果不是2024年5月的空難意外,萊希原本是各界心照不宣的下任最高領袖。
但如前所述,當前伊朗其實正處多事之秋,因此最高領袖的遴選與其說是出乎憲法規範、專家會議的投票,不如說是取決於教士集團與軍方、其實也就是革命衛隊的內部談判。
其實從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歷史來看,軍隊與教士集團原本就是共生關係,雙方結盟並不只是權力果實的共享,還有家族、經濟、社會和政治的多場域交織。不過這種平衡結構,明顯在近10年發生了巨大變化:在伊朗通過「阿拉伯之春」連動的敘利亞內戰、也門內戰介入中東各大戰場,打造聯通黎巴嫩到伊拉克同時觸及紅海的「抵抗軸心」板塊後,革命衛隊的地位就已顯著不同,基本上是從安全部隊躍升成了「國中之國」,既能影響伊朗的對外政策,也掌握伊朗石油收入的巨大紅利,成為巨大的權力與腐敗核心。
而基本上在伊朗積極擴大地緣勢力的這些年,財政狀況也因西方制裁、過度投入「抵抗軸心」而惡化,催生了年復一年的大型全國示威,從內部衝擊了神權政府的統治能量。而在這種愈發風雨飄搖的情境中,革命衛隊的鎮壓無疑扮演穩定政權的重要角色,這又會進一步推動整個伊斯蘭共和國向革命衛隊的傾斜。
因此可以這麼說,統合並收割1979年革命成果的雖然是教士集團,但鞏固並維繫革命後體制至今的關鍵力量,其實還是在各大衝突後堅定捍衛政權的革命衛隊,即便這其實反映某種政治衰敗的飲鴆止渴:強硬對外傾向、堅持不肯放棄動員「抵抗軸心」,會增加與西方談判解除制裁的難度;革命衛隊的嚴重腐敗與裙帶關係,則會加劇伊朗推行經濟改革的困難。而鎮壓雖能弭平經濟問題導致的各種大型示威,卻只是減緩痛苦、而非解決問題。
無論如何,革命衛隊在當前伊朗已經是無可顛覆的重要政經勢力,並也無疑在遴選下任最高領袖上,擁有極大的影響力與話語權。因此如今各大媒體盛傳的「革命衛隊強勢主導穆傑塔巴出線」,或許未必是空穴來風。
伊朗逐漸傾向軍政府?
不過這個現象本身,也就意味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某種質變:從原先的「法基赫的監護」(Velayat-e Faqih)、也就是教法學者治國的體制,逐漸傾向類似埃及、緬甸的軍政府掌權。
畢竟,「革命衛隊強勢主導穆傑塔巴出線」本身,其實也就透露一個雙面現實:穆傑塔巴原本在接班資格上相對不足,但在作為「國中之國」的革命衛隊強勢主導下,原本的候補球員也能變MVP(最有價值球員);但這其實不會改變候補球員實力不足的本質,前者因此只能愈發依賴革命衛隊支持,進而分享權力。
換句話說,如果穆傑塔巴真的在革命衛隊強勢主導下,成為新一任伊朗最高領袖,那麼未來伊朗的政治動態,恐怕就是最高領袖與革命衛隊實施共治,而且後者的影響力能進一步深化政經領域,議會等民選機構的權威和合法性也將受到弱化,其他挑戰者則幾乎沒有正式途徑來顛覆軍方控制。畢竟在這種情況下,政權的統治正當性並不來自意識形態敘事,而是絕對的武力優勢。
而這種局面可能導致兩個政治走向。
第一,伊朗爆發內部軍事衝突的機率下降。當然,這背後關鍵不是穆傑塔巴本人,而是革命衛隊滿意這種結果。只要穆傑塔巴作為哈梅內伊之子,願意繼續父親時期的相關政策:繼續動員「抵抗軸心」、持續倚仗革命衛隊,後者就會繼續扶持穆傑塔巴在位,而不至於爆發政變、強勢接管政權。
第二,伊朗可能會在部分保守文化政策上鬆綁,例如不再強硬進行頭巾執法,一如回到魯哈尼(Hassan Rouhani)時期,卻還是會繼續反美反以、動員「抵抗軸心」的對外政策,也很難針對伊朗嚴重依賴石油經濟、革命衛隊本身作為「國中之國」的情況推進改革。與此同時,美伊核談判可能也會因為革命衛隊的強硬立場,而不容易有新進展。
而基本上這種政治伊斯蘭略受壓制、軍方地位上升的動態,其實不是沒有前例,例如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崛起前的土耳其,就基本是軍方作為政權影武者、持續壓制政治伊斯蘭的情況。因此埃爾多安在土耳其政治史上的關鍵意義,除了帶領土耳其經濟起飛、因為長期掌權而被戲稱是「當代蘇丹」外,也有馴服土耳其軍隊這隻強大猛獸的一面。
當然,有鑑於伊朗當前政體源自1979年的革命成果,即便未來由革命衛隊主政,教士也絕不可能毫無話語權,畢竟如前所述,庫姆的高級神職人員、尤其是擁有獨立宗教權威的大阿亞圖拉,還是擁有一定的輿論影響力與權威。只是這些權威本身,終究無法凌駕革命衛隊作為政權守門人的關鍵,因此伊朗還是會有「法基赫的監護」這層外皮,只是或許會在革命衛隊勢大的背景下,變得愈發稀薄。
而這,或許是哈梅內伊決心重用革命衛隊、建立「抵抗軸心」時,就已經注定無法阻擋的政治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