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的黎巴嫩停火 都是美國以色列與對手博弈結果

撰文:劉燕婷
出版:更新:

在美國伊朗圍繞停火反覆僵持當下,以色列與黎巴嫩的談判悄然開展。

4月14日,以色列、黎巴嫩、美國在華府舉行三方會談,聚焦解決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真主黨抗拒解除武裝的雙重困局。而因以黎兩國並沒有正式外交關係,這次會晤儼然成為雙方「數十年來的首次直接會談」,法國、英國、西班牙、澳洲等17國外長為此發表聯合聲明,呼籲雙方把握機會共建安全。

其實從長遠視角來看,以黎衝突行之有年,解除真主黨武裝更是長期難題,各方原本都是在低烈度衝突下得過且過,之所以會在當下必須坐上談判桌,還是因為2023年加沙戰爭觸發了以色列與真主黨的嚴重交火,以及當前這場衝突其實被鑲嵌在了伊朗戰爭中。

原本,美國伊朗已在4月7日同意停火2周,但也正如雙方「10點條件」、「15點方案」的各說各話,黎巴嫩戰線是否被當前停火涵蓋,明顯是由伊朗與以色列各執一詞。這就導致即便美伊已在進行談判,以色列與真主黨也都沒有停止攻擊對方,可是如果美國已經有意抽身,顯然就不能放任以色列在黎巴嫩持續大開殺戒,於是才有當前以黎的「數十年來首次會談」。

根據以色列第12頻道消息,以色列雖希望在談判當下繼續軍事行動,也就是「邊打邊談」,但因美國強力施壓,以色列只能被迫展現「外交姿態」,暫緩幾項針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大規模空襲計劃。當然,這一動作並不意味徹底停火,例如以色列《國土報》就援引消息人士說法,稱以方之所以同意談判,其實是要替與真主黨作戰爭取時間,同時向美方示好,避免特朗普(Donald Trump)過早TACO。

不過,以色列確實也對黎巴嫩具有長遠的外交規劃。例如以方外長薩爾(Gideon Sa'ar)就在14日表示,以黎之間沒有重大分歧,且以色列尋求與黎巴嫩實現「和平與關係正常化」;美國國務院也在會後發表聲明,稱與會各方一致同意,將在以黎商定的時間與地點,正式啟動直接談判。

顯然,在解除真主黨武裝之餘,美國以色列也想將黎巴嫩納入《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繼續擴大以色列影響力、推動以阿結盟的外交議程。只是,如何解除真主黨武裝,依舊是懸而未解的巨大難題。

2026年3月22日,真主黨與以色列之間的衝突升級之際,黎巴嫩Qasmiyeh附近的橋樑遭色列空襲。(Reuters)

為何真主黨始終保有餘力

首先聚焦黎巴嫩戰場的複雜性。

基本上當下戰爭的爆發,始於3月2日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彈,結果觸發以色列的猛烈空襲與地面攻勢。從短期視角來看,這是加沙戰爭升級為伊朗戰爭的衝突延續,同時宣告2024年11月停火協議在雙方的同步犯規下,包括以色列持續打破停火、真主黨始終抗拒解除武裝,終於走向徹底破裂;從長期視角出發,這是「抵抗軸心」與以色列無盡摩擦的一環,而真主黨作為「抵抗軸心」中最親伊朗的戰略中樞,當然也就成為衝突漩渦的關鍵核心。

回顧2024年11月停火協議,基本上與一年後達成的加沙停火協議相比,前者的實現前景更為樂觀,重點就在協議當中的關鍵第三方,也就是美國支持的黎巴嫩武裝部隊(LAF)、黎巴嫩民選政府,已經是基礎穩定的既定存在,加沙卻是需要從無到有、從零開始組建關鍵第三方。

此外,儘管真主黨曾被黎巴嫩政府視作阻卻以色列佔領的「民族抵抗力量」,但經歷加沙戰爭牽動中東衝突的巨大震盪,各方對於真主黨的角色認知也無可避免發生變化,曾經的殉難英雄由此淪為麻煩製造者。簡單來說,在如今部分黎巴嫩人,包括基督徒、遜尼派穆斯林,甚至什葉派穆斯林眼中,真主黨基本就是伊朗干涉黎巴嫩的侵略工具,而非民族英雄。正因如此,黎巴嫩政府才有政治與民意空間,能在2024年與以色列達成停火協議,並承諾黎巴嫩武裝部隊將逐步解除真主黨武裝。

圖為2024年12月2日,在以色列及黎巴嫩停火協議生效期間,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南郊民眾,清理衝突時造成瓦礫及廢墟。(Reuters)

此外,2024年停火協議也針對既有結構進行調整。首先是在機制上更加強化美國主導,包括美方能將以色列關於真主黨武器庫的情報傳遞給黎巴嫩武裝部隊(LAF);再來是要求組織龐大但收效甚微的聯合國駐黎巴嫩臨時部隊(聯黎部隊)淡出;接著是及華盛頓授權的一份附加保證,賦予以色列在黎巴嫩威脅升高的情況下,能自行採取軍事採取行動。顯然,以上種種既是這次以色列攻勢再起的基礎,也是美以對黎巴嫩政府解除真主黨武裝的一大施壓。

但從後續發展來看,這項作業依舊困難重重。一來,協議似乎過於樂觀的假設,黎巴嫩武裝部隊會認解除真主黨武裝;二來,或許是擔憂進展不順,協議從一開始就沒有設定確切的解除武裝時間表。結果,黎巴嫩政府一直到2025年,才正式授權黎巴嫩武裝部隊制定解除武裝計畫,可是即便如此,黎巴嫩武裝部隊在執行計畫時,依舊採取相對溫和的手段,竭力避免與真主黨發生衝突。

這背後原因或許在於,黎巴嫩軍方更重視維護內部穩定,而非真正瓦解真主黨,且真主黨也並非完全喪失政治根基。但無論如何,解除武裝的進展不順,都暴露一個重要現象:黎巴嫩武裝部隊更依賴相對無效的「協商一致」來裁軍、而非冒險與真主黨對抗,且政治領導層也沒有迫使軍隊改變路線。

因此就在這次戰爭爆發前幾週,即便黎巴嫩武裝部隊已經自豪宣稱:在利塔尼河以南地區取得「作戰控制權」,但實際上,因為部隊奉行不侵犯「私人財產」政策,這形同是在虛應故事之餘,為真主黨的休養生息提供實質庇護,並也成為3月2日以黎戰爭爆發後,真主黨依舊能對以色列發射大量火箭的重要基礎。

2026年3月26日,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民眾舉行示威遊行,反對伊朗駐黎巴嫩大使被驅逐,其中可看到伊朗、黎巴嫩國旗,以及真主黨的旗幟。(Reuters)

黎巴嫩政府如何選擇

可以這麼說,2024年停火協議對黎巴嫩政府來說,更多是停火至上,而非徹底滿足美國與以色列需求。其實如果以色列也不強烈升級,衝突或許就會維持在雙方都犯規的低烈度狀態,也就是以色列並不完全遵守停火、但真主黨也沒有真正解除武裝。

只是現實走向並不如人願,2026年3月伊朗戰爭的爆發,再次觸動脆弱不穩的以黎戰線,這就導致以色列與真主黨的漫長衝突、黎巴嫩作為脆弱宗派國家、伊朗滲透影響力始終存在的多條脈絡,又在一陣火炮中劇烈糾纏。而從眼下情況來看,黎巴嫩的巨大死傷正在強化政府的戰前傾向:希望通過靠近美國、與以色列對話,來擺脫真主黨這個負面資產。

例如,開戰以來,黎巴嫩總統奧恩(Joseph Aoun)便反覆要求與以色列進行直接對話,並任命具有實權的代表赴美與以色列談判,繞過了真主黨試圖阻止什葉派代表參加跨教派代表團來拖延談判的杯葛;黎巴嫩政府更是在3月底直接驅逐伊朗大使。

當然,雙方的立場分歧依舊存在:黎巴嫩政府希望先停火,以色列則想繼續戰爭直到真主黨瓦解。不過從雙方談判觸及關係正常化的訊息來看,以黎或許也有意在達成全面停火協議外,尋求更加貼近現實的做法:黎巴嫩默許以色列的黎南緩衝區、其實也就是默認以色列實質佔領,同時容許以色列、美國在解除真主黨武裝中發揮更積極的作用,換取以色列不再高強度轟炸,以及美國對於戰後重建的挹注。

而這種作法,其實也就像當前已經變天的敘利亞,基本是默許以色列在南部建立緩衝區,換取以色列不再大規模打擊,而美國也持續解除相關制裁、協助敘利亞戰後重建。以上種種,其實也就是在為將來的以色列敘利亞關係正常化、美國再度擴充《亞伯拉罕協議》做準備。

回到黎巴嫩當前情況,以色列軍隊已在黎南建立了縱深五至八英里的緩衝區,並透過技術手段和零星突襲,實際上將緩衝區延伸至利塔尼河沿岸,基本上在這塊區域內,以色列應該會用自己的方式持續解除真主黨武裝,而不是再交由黎巴嫩武裝部隊處理;不過與此同時,黎巴嫩政府也已在4月提出在首都貝魯特實施「非國家武器禁令」,禁止在該區擁有非官方的武裝力量,其實同樣是劍指真主黨。

換句話說,如果從當前態勢來看,以色列與黎巴嫩可能正在形成共識,要對真主黨進行解除武裝的南北夾擊,且美國或許能在其中發揮更大作用,聯黎部隊的影響力將更加一去不復返。

圖為2026年4月14日,以色列和黎巴嫩政府代表在美國首都華盛頓舉行會談。左起: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美國駐黎巴嫩大使伊薩(Michel Issa)、黎巴嫩駐美大使穆阿瓦德(Nada Hamadeh Moawad),以及以色列駐美大使萊特(Yechiel Leiter)在會談前合照。(Reuters)

美國以色列正在重塑中東

由此回首黎巴嫩過往停戰協定,其實基本都是在應對以色列與阿拉伯、伊朗衝突中,摸索國家權力的實踐邊界、探尋國家發展方向。

首先是1949年的停火協議。黎巴嫩承諾永遠不讓領土被用來襲擊以色列,同時劃定兩國邊界與爭議地帶的非軍事區。結果,由於黎巴嫩無法控制境內的非國家行為體,這次停戰協議最終失敗,隨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真主黨的崛起,更讓協議化為廢紙。基本上這個案例已經表明,除非有更強的執行力量,否則黎巴嫩作為民兵武裝林立、因宗派政治而分裂的國家,其實很難真正掌控停火議程。

再來是1983年5月的協議。這項協議由美國斡旋達成,也是黎巴嫩與以色列首次正式談判停火,目標是結束1982年以來的兩國戰爭。而雖說這不是全面和平條約,卻已經在為建立正常關係提供框架,包括設立聯絡處、進行貿易和人員流動。只是簽署一年後,協議還是在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及黎巴嫩反以政治勢力的壓力下,被迫廢除。

可以這麼說,從2023年加沙戰爭開始的一系列變局,正讓黎巴嫩重複前述協議的地緣陰影:中央宗派林立、權力脆弱的背景下,地方武裝始終難以根除,且這些武裝又牽動大國衝突,過去是美國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對峙,現在則是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的反覆消耗。

2026年4月14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國務院會見了以色列駐美國大使耶萊特和黎巴嫩駐美國大使穆阿瓦德。(Reuters)

不過,這場衝突已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對峙結構:以色列擴張的緩衝區前所未有,伊朗與「抵抗軸心」也進入近20年最衰弱狀態。這就無疑會讓黎巴嫩產生更強的親美親以傾向,如同已經變天的敘利亞,也在這次伊朗戰爭中協助打擊德黑蘭對真主黨的軍事援助。

當然,這並不意味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已經近在咫尺。只是從更長遠的視角來看,《亞伯拉罕協議》本身,其實就是美國、以色列對中東秩序的緩慢重塑,而這場重塑的基礎源於,巴勒斯坦建國運動已在1970年代泛阿拉伯主義消退後持續衰弱,導致阿拉伯國家已在事實上「翻過了歷史的這一頁」,運動本身則被泛伊斯蘭主義與伊朗動員「抵抗軸心」接手,其實就是在宗教動員的紐帶下勉強續命。

而2023年開始的加沙戰爭,可以算是這股勢力對於《亞伯拉罕協議》進程的一次反撲,並也持續到2026年的伊朗戰爭。從當前結果來看,這次反撲當然在形式上阻止了《亞伯拉罕協議》推進,卻似乎沒有真正阻止美國與以色列的影響力擴張,包括海灣國家與伊朗的和解進程都因戰爭受挫、敘利亞已在2024年變天,就連黎巴嫩也都從2024年停火開始,也更加靠向美國與以色列、拒斥境內的「伊朗代理人」。

中東戰火始終映射大國博弈,過去的巴勒斯坦解放運動如此,如今的黎巴嫩與敘利亞所面臨的戰略選擇,其實也是同樣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