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貿易戰到習特通話:除了稀土 大豆也是中美關係壓艙石?
經歷關稅戰震盪、2025年「習特會」和緩,中美關係雖然驚濤駭浪,卻也整體張弛有度。2月4日的「習特通話」,則又確保中美「鬥而不破」的前行方向,並為後續的元首會晤進行鋪墊。
從中方立場出發,台灣議題顯然是通話重點,這背後當然與中日「台灣有事」衝突、美國破紀錄對台軍售有關;不過聚焦美國視角,這場通話除了穩定中美互動,顯然也是在為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的「期中選舉不輸」服務。
例如在特朗普的事後發文中,除了綜述雙方談話範圍:貿易、軍事、4月訪華、台灣問題、俄烏戰爭、伊朗局勢等,還特別強調中國將從美國購買石油和天然氣、考慮增購美國農產品,包括將本季大豆購買量提高到2,000萬噸、承諾下季度購買2,500萬噸美國大豆,另外還有飛機引擎,「一切都非常積極」。
這就揭示一個有趣背景:從「特朗普1.0」到「2.0」,全球權力格局雖然不同以往,中美各自籌碼也有不同,北京的「大豆牌」卻反覆出現,且似乎在貿易戰中據有一席之地,也就是能以大豆進口為槓桿,迫使美方農業集團從內部反彈,同時在期中選舉的背景下,進一步動搖共和黨政府的選票基礎,導致美國不得不調整政策。
當然,「稀土牌」明顯更加關鍵,美國也因此積極嘗試建立「安全供應鏈」;不過「大豆牌」的反覆浮現,似乎又突顯一個有趣剖面:在中美博弈的劍拔弩張下,美國農業集團似乎正在扮演「壓艙石」,要從內部為兩強競速裝設護欄,阻止貿易戰的徹底脫軌。不過現實是否當真如此?或許要回顧兩次貿易戰的發展來確認。
「特朗普1.0」如何應對?
首先是「特朗普1.0」時期。毫無疑問,2018年中美貿易戰開打後,美國農業就首當其衝。雖說部分美國農業集團初期支持政府,認為強而有力的姿態,其實是「爭取貿易公平與更大市場准入」的必要手段。但後續發展顯然適得其反。
根據美國農業部海外農業局(USDA Foreign Agricultural Service)發布數據,2017年至2018年的美國對華農產品出口額急遽下跌,直接從195億美元降到了91億美元。其中,大豆出口額由122億美元大幅減少至31億美元,基本上在中國長期吸納美國大豆近六成出口份額的背景下,這種陡降不僅壓縮美國農產品的市場空間,也必然動搖中西部農業的價格預期和生產決策。無獨有偶,美國其他農產品如玉米、棉花和高粱等,也在中國轉從巴西、澳洲採購後,出現了程度不等的出口困境。
於是,美國農業界的立場也就隨之轉變,開始采取大規模的政治動員,要迫使特朗普政府調整立場。例如國家農民聯盟、美國農場局聯合會和全國豬肉生產者協會等組織,就通過國會聽證、媒體宣傳和直接向白宮施壓等方式,強調關稅對中西部農業州造成的巨大損失,並以「經濟受損」、「農民困境」的名義,要求政府出台補償措施。以上種種施壓策略,無疑提高農業利益集團在國會和白宮的談判地位。
結果,特朗普政府被迫於2018年至2019年間實施「市場便利化計劃」(Market Facilitation Program),也就是總金額高達230億美元的臨時農業救助政策,直接向因貿易戰而蒙受損失的農民提供現金補貼,來緩解農業部門所受衝擊,從而穩定農業經濟,同時爭取農業州的政治支持。
從結果來看,這種補貼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農業生產者的不滿情緒,並且有助鞏固中西部關鍵選民群體對政府的支持。更重要的是,正是因為農業利益集團的持續施壓,才迫使美國政府將「農產品採購」納入《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的核心條款,並在文本直接規定,中國應在2017年進口水準的基礎上,在2020年和2021年分別增加約125億美元和195億美元的農產品採購。可以這麼說,這種條款正是美國農業界影響力的直接體現。
不過即便農業集團聲勢浩大,影響力卻也不是無遠弗屆。因為觀察這段過程的施壓博弈,基本上是農業集團通過遊說和輿論製造壓力,迫使政府用補貼和採購承諾換取政治支持。但觀察關稅政策的總體框架,其實並沒有被顯著調整,農業利益集團也沒有能力改變美國對華戰略競爭的基本走向。
可以這麼說,對特朗普政府而言,中西部票倉的政治訴求,其實更多是自己必須在對華強硬同時,用財政性補償作為政治平衡手段;對農業集團來說,則是在無法改變國家戰略的情況下,設法尋求短期財政補償做為可行出路。
最終,在這種勉強交易、求取交集的背景下,「受損—施壓—補貼」的互動逐漸浮現,並且固化為貿易戰後農業利益集團與美國政府互動的基本模式。
「特朗普2.0」擺脫依賴?
接著是貿易戰更加瘋狂的「特朗普2.0」。
在美國揮出關稅大棒的背景下,中國隨即對美進行反制,基本上除了各方關注的「稀土牌」,農產品當然也是重點。而儘管特朗普政府試圖用延長對華高關稅的暫停期來緩解緊張,但數據顯示,在2024年6月至2025年6月這段期間,美國對華農產品出口下滑了39%,尤其是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重啟關稅措施後,下降趨勢明顯加劇。
結果,美國農業部經濟研究局(USDA Economic Research Service)就在同年9月預測:2025財年美國農產品出口額恐怕僅有1,730億美元,進口額卻將攀升至2,200億美元,這意味美國將迎來歷史性的農業貿易逆差。可想而知,美國農業利益集團迅速立刻進入了緊急動員狀態,並且採取比起7年前更具針對性、也更加制度化的應對策略。
首先,這些集團進行了政治遊說,積極向國會和白宮施壓,包括發布聯合聲明、聽證會等,來要求設立緊急補償基金,同時希望政府實施大規模農業救助計畫,以彌補因中國採取關稅反制措施而導致的出口損失,從而穩定農民收入、防止農業經濟衰退。
再來,農業利益集團也積極推進市場多元化,也就是通過積極開拓新市場與對外合作,來逐步降低對中國市場的依賴,試圖重構出口結構,因此農業利益集團也大力宣導為「美國農業出口促進項目」(U.S. Agricultural Export-Promotion Programs)增撥資金,重點投向新興市場開發。
顯然,經歷「特朗普1.0」的首次震盪,這次農業集團已不只訴求財政補貼、將其作為應急紓困的手段,而是直接把市場多元化作為核心策略,試圖重塑整體出口結構。而基本上,在基層農民經濟壓力上升、2026年期中選舉將至的背景下,特朗普也必然要有所行動。
首先,特朗普政府延續第一任期的「受損—施壓—補貼」政策邏輯,通過迅速建立補償機制,設法緩解貿易戰對農業出口部門造成的衝擊。例如2025年3月,農業部就宣布啟動資金規模達100億美元的「緊急商品援助計畫」(Emergency Commodity Assistance Program),來為可能受影響的生產者提供補貼。7月4日,特朗普又簽署《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進一步擴展農業補貼框架,批准了總額約660億美元的十年期農業支出。
以上種種補貼作法,都反映政府試圖通過財政手段彌補貿易政策導致的市場損失,其實就與2018年實施的「市場便利化計畫」所差無幾,只是規模更大、機制更成熟。而從現實發展來看,農業利益集團其實也對這種「受損—施壓—補貼」的模式形成了「政策路徑依賴」,雖說補貼無法替代市場,卻已是現實中少數能夠迅速緩解危機、穩定農民情緒的有效手段。
再來,除補貼政策以外,特朗普政府還積極推動國內市場開發與雙邊貿易談判,設法緩解農業出口壓力。在國內市場方面,美國環境保護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於2025年6月提出要大幅上調生物燃料配額數量,其實就是要推動大豆油向生物燃料的大規模轉化,嘗試要為產能過剩的大豆尋找新出路。
在貿易談判方面,特朗普政府則以「對等關稅」為籌碼,成功推動多項涉農雙邊協議。例如美國與印尼的關稅協議就提到,印尼承諾採購美國農產品並向美國農業生產者完全開放其2.8億人口的市場;無獨有偶,美日協議也包含80億美元的農產品採購承諾。
當然,特朗普政府這種「內需拓展和定向談判」的組合策略,短期內還是難以完全彌補對華出口損失,因此後續的「習特會」、「習特通話」中,特朗普還是不斷強調中國即將採購美國大豆;不過「貿易2.0」浮現的新趨勢,也就是美國試圖構建更加多元的農業出口市場格局,其實已經揭露美國正在努力的新方向:要降低對單一市場的過度依賴,正如被「稀土牌」觸發的種種後續行動。
美國農業集團不只是受害者?
由此回顧美國農業集團在貿易戰下的角色定位,所謂「壓艙石」的角色定位,似乎就出現了模糊與位移。關鍵在於,這些農業集團的政治回應即便有效,卻無法撼動美國整體的對華戰略。
所謂有效,指的就是農業集團的集體不滿,可以迫使政府出台補貼、設法推動豁免,將損失轉化為可觀的財政轉移和有限的關稅豁免,並讓農民成為聯邦政府必須優先安撫的群體。而這股脈動當然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穩定中美關係的作用。
例如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宣佈90天關稅暫停令後,農業利益集團便紛紛表態支持,並敦促聯邦政府利用這一窗口推進談判,解決貿易爭端、擴大市場准入;從中國視角出發,農產品採購當然也是對美可用的政策工具,因此即便是2018年中美貿易戰期間,中國也沒有全面切斷美國農產品進口,而是仍為後續談判預留空間。
但是長期來看,無論美國政府是採取廣泛覆蓋的補貼、或是點狀分布的豁免,其實都是在既定的對華戰略框架內進行利益再分配,而沒有撼動以「國家安全和大國競爭為核心」的政策前提。
可以這麼說,在兩次中美貿易戰下,美國農業利益集團都在某些時刻,展現了「壓艙石」或「緩衝墊」的降溫剖面,但在中美戰略博弈升級的既定趨勢下,這種功能還是有其極限,甚至開始受到削弱。
一來,美國政府的大規模補貼,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農民的不滿,舒緩農業利益集團在高關稅問題的制衡壓力;二來如前所述,經歷兩次中美貿易戰衝擊,美國農業界已經開始推進市場多元化。例如2024年數據就顯示,美國對華農產品出口占比已從2020年的17.6%降至約14%,與此同時面向東南亞和墨西哥的出口則穩步上升。當然,這種轉向無法全面彌補美國損失的中國市場份額,卻還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農業利益集團對於中美和緩的渴求,以及要求政府改變政策的急迫感。
說得更直接,面對中美戰略博弈升級、自己慘遭池魚之殃,美國農業利益集團當然還是期望和緩,並且希望政府推動談判、避免脫鉤,問題是這種影響力恐怕無法永遠續航。因為隨著財政補貼、市場多元化等替代機制出台,曾經的渾身浴血正逐漸成為可控傷口,這就意味所謂「壓艙石」的功能也將隨之動搖。
當然,從中國的視角出發,農產品採購還是影響美國政治的重要工具;但從美國的情境來看,農業利益集團的角色日趨複雜,可以說既是貿易政策的受害者,又是參與中美博弈的重要玩家。
作為受害者,這些團體在出口驟降、收入萎縮和債務攀升的衝擊下,必須依賴財政補貼與政策支持維持生存;但作為玩家,這些團體又能憑藉選票、遊說和輿論動員,迫使聯邦政府不斷調整補償機制,同時推動美國農產出口的市場多元化,並在生物燃料等新領域「另闢蹊徑」。
結果,農業利益集團雖能在國內政治層面爭取補貼與政策緩衝,卻難以改變政府對華戰略競爭的根本政策方向,否則第二次中美貿易戰便不會爆發,正如其雖可能在關鍵政治時期發揮輿論與選票影響力,但作為中美關係「壓艙石」的作用,似乎正隨補貼機制的成熟、多元市場的探尋,而開始被不可逆地被削弱,儘管這也注定是個漫長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