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障女歌手中學輟學拒認命 獨自闖蕩當駐唱 靠聽覺剪片吸10萬粉
27歲的江曉茵是一名駐唱歌手,兼顧着自媒體博主的工作。生活裏,她和普通的27歲女孩一樣,認真工作,喜歡探索新鮮事物。她很愛美,每次演出會穿高跟鞋,更襯出她170cm的高挑身形。這幾天,她剛剛從雲南旅遊回來。5月17日是「全國助殘日」,她受邀在活動中演唱歌曲《破浪者·光》。
而對二年級的江曉茵來說,她也許想不到二十多年後自己能這樣生活。那時的她,需要克服視力下降帶來的恐懼——隨着年齡增長,她的視力逐漸惡化。在中考前,她需要申請視障學生專屬大字試卷。而在那時,她也得到了殘忍的診斷:她會逐漸失去視力,直至陷入真正的黑暗。
對絕大多數視障人士而言,過上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從來都不是一件易事。但對江曉茵來說,獨立、體面、有尊嚴地活着,是她刻在骨子裏的執念。正是這份近乎執拗的堅持,讓她在黑暗中蹚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活得平凡,更活得漂亮。
她拿着盲杖「敲開了」第三份工作的門
每周一的晚上,江曉茵會換乘兩趟地鐵,在餐吧駐唱兩個小時。她是有經驗的駐唱歌手,曾經在很多地方演出。但現在這份工作最不同的地方,是她在剛開始應聘時就直言了自己的障礙。
我以前很怕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我以前去唱歌的時候會說自己是弱視,但這跟弱視根本不一樣。舞台上只有我一個人,我看不見台階和調音台,只能摸索操作。
這次應聘的前一天晚上,江曉茵跟朋友傾訴着自己的恐懼,大哭了一場:「我需要花很多的精力讓自己看起來沒什麼不一樣。但我不想一直這樣隱瞞偽裝下去,太辛苦了,這不是真實的我。」
第二天,江曉茵拿着盲杖走進了店裏,她所恐懼的事情沒有發生。「我找不到那個店,導航帶我轉來轉去。路邊保安亭的叔叔給我指了方向,我摸索着進門的時候,店裏的姑娘過來打招呼,她非常貼心地告訴我,哪裏是凳子、麥克風,哪裏可以放我的吉他。」應聘當天,江曉茵按照要求唱歌后,就被告知「你可以來上班了」。
後來,江曉茵已經不太需要靠盲杖摸索道路。從廣州南部的番禺區到西部的荔灣區,近一個小時的路程,她已經瞭然於心:從地鐵的哪個手扶梯下站台能最便利地進入車廂,哪一個車廂出來能最直接地轉下一趟地鐵,哪個出口離演出地點最近……她無法看路,卻能識路。
江曉茵憑專業能力獲得的機會不止於此。2025年,她發現網絡上關於自己的視頻收穫了一些好評與點贊,便開始了自己的自媒體創作。如今,她全網粉絲已超過十萬,某音平台獲贊75萬,某書平台獲贊14萬。
雖然我們出門還是不方便,但是我希望可以讓大家看到克服困難的過程,走出去很重要。
江曉茵最喜歡的記錄是獨立前往工作地點演唱的視頻,既可以展示作為歌手的才藝,也可以記錄在出行路上克服挑戰的過程,又可以記錄外界善意的幫助。「雖然我也希望通過自媒體創作獲得收入,但是我發現這並不容易,就調整了目標。我想,只要可以記錄這些温暖的瞬間,多年之後再回看,也會感到很幸福。」
「我希望能負責自己的生活」
江曉茵剛開始練習吉他的時候,常常錄一些彈唱的作品。她需要反覆很多遍,是因為「總感覺差一點」。一首幾分鐘的歌,幾乎要用一兩個小時才能錄到她滿意的狀態。而當她停下來時,才發現手已經磨出了血。
疼,但還是想把這首歌完成好。
在她的視頻賬號「看見茵樂」裏,「一個人」是總會在封面裏出現的詞,這也是她生活中的關鍵詞。她一個人去別的城市學音樂,一個人找工作。她曾同時兼顧三份工作,自媒體創作、歌手以及在企業探索視障者的融合就業。「累是累點,但我真的很想給自己謀出路。我到底還有哪些發展的可能性?」2020年,江曉茵辦下了殘疾證,主動對接殘聯,希望能參加技能培訓。「有段時間沒法駐唱,就沒有收入,我非常焦慮。除了唱歌我還能做什麼呢?」
從那以後,她就在整個廣州城的技能培訓班裏到處奔走,了解其他的視障夥伴是如何謀生的,也為自己創造了不同的機會。因為唱歌,她遇見了幫助她的音樂教授——華南師範大學教授盧清麗長期持續無償地為她教授聲樂課程。因為做自媒體,她交到了很多朋友。這些人都曾經長期持續地給過她重要的幫助。
延伸閲讀:汶川地震18年|踩滑板、滑雪、爬雪山 截肢女生用運動掙脱自卑
剛開始直播時,江曉茵幾乎一無所知。關注她的小夥伴讓她知道了要用什麼樣的燈和直播設備,另一位盲人朋友則教會了她使用五個跟直播相關的軟件。
在江曉茵的賬號評論區裏,有一些質疑她如何剪輯的聲音。對於一個自己找工作的視障人士而言,這並不是困難,靠眼睛不行,就靠耳朵。一分鐘的視頻,她需要用將近兩三天的時間進行剪輯。無數次反覆地聽,再無數次反覆地切割。她用分割和刪除兩個剪輯按鍵,將視頻一點點「磨」出來。駐唱、剪輯、直播……江曉茵不斷拓展新的工作。
因為沒有大字試卷,沒辦法完成考試,學業上我是很受挫的,我好像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把成績提上去。所以我初中畢業就沒有讀書了。但我是想把一切都做好的人,所以我總得開闢一條新的適合自己的道路。
在熟悉的世界裏逍遙行走
在自家小區裏,江曉茵可以大跨步地跑跳着回家。她繞過狹窄的小路,也根本不走盲道,輕鬆準確地跨過高至小腿處的鐵鏈,穿過兩輛車之間的通道,下兩級台階,徑直走到自家樓棟,再大跨步上台階,直至家門口。
在這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她步伐逍遙,有一種面對複雜路況的從容。與其說是因為長時間生活在同一個地方,才能讓江曉茵在熟悉的地方快活行走,不如說是她的堅持探索打敗了這些障礙。她總是出門去「嘆世界」,小時候跳着下樓,跑着出門,後來視力惡化了,她步伐穩健地慢慢前行。她對身邊環境的熟悉程度,就像是程序員可以盲打鍵盤。
在她的自媒體賬號裏,她獨自搭乘高鐵,一個人在國家森林公園裏感受綠色,在熙熙攘攘的商場裏找到想去的店鋪。她在中山大學演出,在陳家祠廣場開個人演唱會,在各種餐吧駐唱,還是殘特奧會廣州賽區宣傳曲《破浪者·光》的主唱之一。
她的視力不斷地惡化,直至迎接真正的黑暗,但那已經無法成為她的障礙。未來,她期待和朋友們成立一個樂隊。如果世界是一個遊戲,她解鎖的地圖,只會越來越廣闊。
一位視障歌者的故事就到這裏了。江曉茵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沒有光鮮的學歷,也沒有舉世矚目的成就,更不必為她冠上身殘志堅的宏大之名。跟這個世界打交道時,她只有獨立的勇氣和出走的決心。
記者手記:被視障人士帶着走是什麼體驗?
我見過曉茵很多次,每次都被她琥珀色的瞳孔吸引,她的眼珠每分每秒都在透亮地抖動着。跟着曉茵從小區走進她的家,再從她家出發坐地鐵到她駐唱的地方,她全程握着我的手,帶着我走。在她的世界裏,我是那個不識路的人。
《大道之行也》有言:「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如果從這句話開始算起,用「廢」來形容殘障人群已經是千年的符號(古時候視障人士被稱之為「瞽者」),而如今學界更強調以「障」來稱呼殘障人群。從殘廢到殘障,變化的不僅是語詞,更是看待特殊人群的視角。
人的困頓,究竟是源於自身殘缺,還是外界處處存在的出行與生活障礙?如果社會能夠盡最大可能地實現無障礙,那麼人的處境會有何種意想不到的變化?在江曉茵中考那年,如果能夠使用大字卷,她是否不必像今天那樣吃力地為自己蹚出一條路來?
不論如何,今天的江曉茵,靠自己的雙手打破障礙,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着。
在採訪間隙,曉茵唱起喜歡的歌《我》:
「神造世人,種種色色都有他公允。我很慶幸,站在我屋頂快樂做人。拿着我心,告訴世界何謂勇敢。」
延伸閲讀:憑「披老人毛毯走騷」爆紅 27歲廣西留守童用7年逆襲成國際超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