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盃直擊|對巴勒斯坦前 採訪港足後勤小隊 這份熱血值得銘記

撰文:高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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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足球代表隊今日(23日)便會迎來亞洲盃C組最後一場賽事,大戰彷若主場出擊的巴勒斯坦,希望獲勝、爭取出線。
香港隊是亞洲盃24隊中世界排名最低的一隊,人力和資源也無法跟對手比擬。但場上有球員們一人多走幾步,跟強敵踢得勢均力敵,後勤職員為照料球員場內場外需求也扭盡六壬,買米煮飯、協助轉會文件、甚至是升學面試。
港足對巴勒斯坦前兩日,我們採訪了港足的「器材小隊」,由他們道出資源即使跟對手相距甚遠,港隊職員如何憑着「執生」的本領,令港將能無後顧之憂。
01體育記者袁志浩、高詩琦 多哈直擊

足球可說是世上最有規範的體育項目,不論是亞協盃、亞冠盃、東亞盃,到大型賽事亞洲盃和世界盃,每支球隊必須按規例設有既定崗位,除了主教練,還有球隊經理、醫生、媒體主任和安全主任。港隊的亞洲盃大軍除了26名球員和主帥安達臣,尚有18位教練團和後勤職員,職員中又包括公關組、醫療小隊和器材小隊。

港隊除了球員,還有大批職員。(路透社)

人物介紹:器材小隊三子 入職各有緣由

港隊的「器材小隊」包括行政經理Graeme(陳正德)、已任職10年的Gavin和Tom、和較近期入職的Samuel和Andrew。Graeme、Gavin和Andrew一起受訪,當中Graeme在本地足球界打滾多年,曾短暫出任足總公關經理,但很快就覺得透支而離職,未料2022年在卡塔爾看世界盃期間接到安達臣電話邀他回巢,一句「你是時候回來了」,他決定回歸足總,接替退休的廖俊輝。

亞洲盃器材小隊專訪:港隊行政經理陳正德。(高詩琦攝)

Gavin則坦言自己在10年前入職開始才接觸本地足球,一開始抱着打工心態,但10年來伴隨港隊走過一個又一個賽事,最終難以割捨:港隊在印度的亞洲盃外圍賽出線、去年9月在亞運打入4強,都是他珍視的回憶;當然也有像2015年香港U22在亞錦賽外圍賽1:3不敵中華台北,像惡夢般的記憶……對球隊,他是滿滿的感情。

港足「器材小隊」,左起:Andrew、Samuel、Graeme、Tom、Gavin。(高詩琦攝)

至於年輕的Andrew則只入職了7個月,他曾在港超的香港U23任職一年,「但看見足總請人,就申請了,記得是安達臣和Graeme見我(面試)的。」他直言自己一向是香港球迷,「看準亞洲盃的機會而來」,短短7個月,他已隨香港隊各梯隊出外5次之多,「入職兩星期就去了塔吉克,基本上每個月都要飛」,由於他負責青年軍,也少不免應付來自家長千奇百趣的要求和查詢。

器材以外 場上換人也是工作一部份

今次亞洲盃,「器材小隊」五人盡出,策略性地分批抵埗,盡量因應最新情況運送合適器材,但他們要照料的遠不止「器材」——訂機票、選擇下榻酒店、辦簽證、就體能教練對膳食的要求跟酒店溝通等等。而器材小隊本職的「器材」並非單純準備足夠的練習用球、訓練和比賽服飾就可以,必須了解過天氣去決定準備什麼服裝、也要知道每個球員對尺碼的需求等等,Gavin說:「一般球員都喜歡上衣細一個碼、褲大一個碼,但也有球員是相反的;也要知道球員會否剪襪。」

除了球員隨時會有增減,賽會對比賽服裝的要求也可能突然有變,港隊到了阿布札比,亞洲足協才要求參賽球隊在球衣上加印一個章,Gavin說:「他們提供了燙章用的機器,但我們沒人用過,最後大家一起練習過很多次,才燙完了章,現在機器已還給賽會了,我們改用燙斗,也沒問題了。」

港隊球員球衣上一個燙章,也是一番應變的成果。(高詩琦攝)

對於跟對手間的資源差距,器材小隊的感受最深,即使今次因比賽時間長,器材件數已較一般友賽或外圍賽多一倍,達40件行李箱,但其他參賽國如日本和韓國隨便也有百多件更大箱的行李,他們多會選擇自行包下一整個貨櫃運送。Gavin說:「在阿布札比友賽沙特阿拉伯,我們各有密斗貨車搬運物資,沙特的行李裝滿了整輛車,而我們只用了最前的一格。」

港隊也不像人多勢眾的球隊般,每個細節都有專人跟進,例如許多外地球隊都有專人為球員攜帶波砵,但在港隊,球員需要自行處理;就連有關比賽的重要事務,也需要「器材小組」負責。

不同其他規模較小的比賽,亞洲盃一切都要經由網上系統處理,Gavin賽前也要透過系統遞交正選名單,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加上賽事現在改由球隊職員負責輸入換人板號碼,也是一大考驗,Graeme說:「看似是撳個掣,但撳錯掣好大件事⋯⋯教練要換個2號入去防守頂頭槌,你自己換咗12號,想唔想像到?」

Graeme指,換人過程其實會很混亂,「主教練和助教會商討如何調動,換人仍然要寫紙(即場的換人表格),但主教練可能會因應比賽發展突然改變決定,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寫紙、撳牌的溝通要做好。」Gavin補充,現時換人制度是3次換5人,「也要不停提醒主教練還有幾多次換人、可以換幾多個。」

說起工作種種迭事,Gavin和Graeme顯得格外開心。(高詩琦攝)

球員一句想吃白飯 醫療團隊與保安主任親手下廚

Graeme透露,不止器材小隊,其實許多港隊職員所做的往往完全超出既定工作範疇,例如醫療團隊所做的不僅是物理治療、療傷。由於卡塔爾提供的米飯是中東日常食用的埃及米,跟東亞和東南亞慣常食用的白米不同,不少球員都希望能吃到白飯,結果醫療團隊和保安主任就去買了電飯煲、到附近超市「托米」,每日煮飯給球員吃,「你唔需要球員講多謝,但你見到嗰大兜米,已經食咗大半,咁你⋯⋯我哋冇能力好似日本隊咁帶個廚師嚟,但你能力範圍做到,咪去做囉。」

除了煮飯,他們甚至連球員的個人事務也照顧周全,例如球隊在阿布札比集訓期間,有球員需處理轉會文件,要打手指模,但港隊下榻於一個偏遠的渡假中心,一時間去哪裏找打指模用的墨水?職員們發揮創意,去市集找合適的白板筆,塗到球員手指上打指模,Gavin憶述:「仲要唔係支支都得,要即場試完再買。」就這樣,一個塗、一個印,完成了幾十版的文件;另外還有球員要應付升學面試,醫療團隊也幫忙準備、練習。為了球隊、為了球員個人,所有職員的「執生」能力已爐火純青。

陳晉一是其中一個Gavin「睇住大」的港將,從昔日個子小小,已長成身高逾1.9米的港隊重要成員。(高詩琦攝)

堅持源於愛

聽起來不可思議嗎?老實說在足總工作,收入不算高,為何要做到這地步?一切都源於一份感情——對球隊的、對球員的、還有對小隊內彼此的。

Gavin在任10年經歷過四任主帥,很多球員他看着長大,「例如Shinichi(陳晉一),由他12歲還沒那麼高大已看着他比賽。」除了本地球員,Gavin平日需協助球員申請入籍,每處理一位球員,溝通過程中就會了解到有關這個人的故事,往往因而受感動,「每一個案例的故事都完全不同,當deliver(完成)到一個case(案例),你就是想見到他們發光發亮。」

Andrew入職時間不長,也已跟一些球員成了好友,他特別提到李毅凱:「他常說我的肚腩很好摸,會來攬住我……他也很坦白地說自己的感受,有得踢也好,無得踢也好。」他坦言,場上的90分鐘,其實要花很多時間準備,「也許那90分鐘是我們最輕鬆的,最後會覺得成績其次,最重要是大家不要受傷。」

另一方面還有來自主帥的信任,三人不約而同指,安達臣場內很有要求、對足球很有堅持,Gavin說一開始見到安達臣來自北歐,「咁高大,佢個樣成日好嚴肅,但係佢喺辦公室會無啦啦走過嚟,同你傾下計、講下笑。」球場內是安達臣的管豁範圍,但場邊事務,他會對同事投以信任,「這份信任令人很有使命感。」

安達臣對同僚報以信任,同僚也願為他傾盡所有。(高詩琦攝)

Graeme也道,安帥場內場外很不同,「他球場和球場外是兩個人,他在歐洲球壇曾去到一個位置,他有他的眼光和期望。但他也會努力了解這裏的事,我和Gavin(在足總)的座位中間是走廊,安達臣就會擔張櫈坐在我們中間,攞住杯咖啡,跟我們聊天。」堅持跟了解之間取得平衡,安達臣的港隊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壯舉:出線亞洲盃決賽周、打入亞運4強、在國際A級賽擊敗中國隊……

「器材小隊」五人之間的感情,也令他們難捨難離,Graeme坦言,工作上總會有磨擦,曾在更衣室鬧得面紅耳赤,但磨擦過後又繼續合作,出生入死,「我們已是Family(家人)」無需再多言。

香港U24在杭州亞運擊敗伊朗晉身4強,Gavin也在隊中,他在半邊臉被李毅凱遮住了。(資料圖片/袁志浩攝)

對巴勒斯坦前的心情:無論如何都想留得低

訪問當晚,是對巴勒斯坦前兩日,球迷和傳媒當然為港隊能否出線緊張不已。撇開實務不談,他們的心情又是怎樣的?

Gavin笑言,自己去年在亞運本預期16強後便會回港,卻因港隊意外地不斷晉級,要不斷跟港協溝通回程機票事宜,還錯過太太生日,今次港隊若能打入亞洲盃16強,他也會錯過兒子生日,他嘆口氣,道:「渴望留得低,真的渴望留低。開頭我哋自己計過數,如果分組賽出局,都已離開香港差不多一個月,但時間過得好快……突然之間,呢一兩日,覺得過得好快好快……」

港足在亞洲盃決賽周亮相,僅是3年前已無人料想過,這趟旅程,每個持份者都值得享受到最後。(高詩琦攝)

回首10年,Gavin第一次出差是東亞盃外圍賽,他坦言從前經歷過許多敗仗,「經歷了十年,竟然可以陪著這隊香港隊一起去到這個算是最高級別的賽事,不知道可以再繼續走多遠,當然大家都想再繼續走,即是整隊……無論大家有甚麼目的,但大家都是想為這隊球很好,想繼續向前走。」

Graeme則說:「分組賽第一場看到那麼多球迷,以為已很深刻,到第二場好像聲勢更大,現在不是去旺角場,他們要由香港飛來多哈的,還有人由歐洲過來,看到一場就看一場,兩場就看兩場,他們用行動來回應球隊,球隊又踢好波回應,我覺得是,Let’s go for it,放手一搏看看,贏與輸你盡力踢了,也對得住看台了。」

後記:

港隊職員的實際工作,很多時完全超出了一開始應徵時列出的職務、周末回到足總辦公室老是遇上自發加班的「隊友」、出隊時隨時發揮小宇宙應付突發狀況;為了跟亞洲足協的人員在凌晨開一個準備亞洲盃的會,5小時內進出多哈……這份工作,如果對香港足球沒有愛,如何做得來?兩小時的對談中,Graeme、Gavin和Andrew越說越興起,說起港足,他們幹勁十足、眼裏有光,哪怕連續出外工作一個月已疲憊不已;害羞年輕的Andrew沒有明言,也能從他口中說着這7個月的經歷,感受到他的喜悅和期盼。

嚐過了亞洲盃最頂級的待遇、設施、安排、賽事水平,下一步,又應何去何從?熱情會燃燒到什麼時候?這一刻似乎沒法想太多,對巴勒斯坦的90分鐘,球迷拼盡打氣吶喊、球員踢出最好的自己、教練團和職員就做最好的指導和配合……將一切都在這90分鐘燃盡吧,之後的事,之後再算。

在香港足球的範疇內工作,一旦投入情感就「GG」,那種情緒起伏可以很極端,有時負能量也令人喘不過氣,但帶來的滿足感也彷如毒癮,太難割捨,一場好波,已足夠讓人從低谷中「續命」。多年來,見過很多人選擇中途抽身,但總有人選擇堅持,或是抽身後又回歸——不論看不看到希望,就如Graeme說,「呢份工作,is mag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