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特會登場 美國會不會用台灣換伊朗?
在中東停火脆弱前行當下,曾因伊朗戰爭延後的「習特會」,如今已隨特朗普(Donald Trump)抵京拉開序幕。
從中美元首互動的維度來看,這是特朗普2017年後首次踏上中國國土,也是美國總統9年來的首次訪華。不過如果從習特兩人的互動歷史出發,兩位領導人其實已在過去10年至少會面6次,包括在多邊場合碰頭,最近一次則是去年10月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期間。
因此,當前習特會其實乘載雙重意義。第一,正如2025年釜山會晤鋪墊了2026年習特會,當前的特朗普訪華,其實也是在為習近平下半年訪美奠定基礎;第二,經歷貿易戰震盪、中美長期戰略摩擦,當下習特會既是中美宣示立場的舞台,也是管控風險的溝通機會。
不過從釜山會晤至今,國際格局其實已有不同,中東尤其地動山搖:2026年2月,美國以色列聯手轟炸伊朗、斬首大量軍政高層,伊朗則轉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即便雙方已從4月開始停火,美國卻又在期間實施反向封鎖,希望迫使伊朗開放海峽、在核談判上更加讓步,只是至今沒有明顯成效。顯然,美伊都想用長久僵持換到更大的談判空間,差別在於美國的軟肋是油價,伊朗的弱點則是石油收入。
而這種情境,毫無疑問會與當下的習特會相互糾纏,同時衍伸美國是否會「用台灣換伊朗」的相關討論。
特朗普的「交易」屬性
而這種討論的潛台詞,其實就是圍繞一個重點:台灣會否成為中美談判籌碼,導致美國為了促使中國施壓伊朗,而在對台軍售與台海政策上進行讓步。
例如具有卡塔爾背景的獨立媒體《中東之眼》(Middle East Eye)就指出,隨著美以與伊朗的衝突持續,中國可能借稀土供應鏈與中東局勢向美國施壓,換取華府在台灣問題上的妥協空間。
沙特媒體《阿拉伯報》(Arab News)同樣注意到,雖說台灣政府公開表示對美台關係深具信心,卻依舊擔憂特朗普的「交易型外交」風格,會讓台灣淪為中美談判籌碼,也就是將台灣作為交換條件,換取中國在經貿或地緣政治上的合作。
台灣的《中央社》甚至訪問到一名接近埃及政府、長期觀察中東局勢的不具名人士,後者稱近期阿拉伯評論圈高度關注「中國會否用伊朗牌換台灣牌」,也就是利用美國或許需要中國協助牽制伊朗的背景,持續測試特朗普底線,觀察華盛頓是否願為台灣承擔風險,或在台灣議題上對中國讓步,從而提高北京自身的戰略價值與談判地位。
其實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種討論的背景首先在於,台灣、伊朗就與經貿問題一樣,是各界預判的習特會三大主要議題。
其中,台灣問題始終是中美談判的一大重點,中國官方近期更是密集強調,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不可逾越的紅線,正如特朗普也已直言,會與中國談到對台軍售問題,從而引發「掏空六項保證」的擔憂。
至於經貿議題,北京關注延長關稅戰休戰,以及爭取美國下調關稅、鬆綁高端科技出口管制;美國則可能更關注將大豆、波音飛機列入中國承諾對美採購的意向清單,畢竟特朗普喜歡數字和視覺衝擊,尤其是在伊朗戰爭衝擊民調、期中選舉將近的背景下,訪華取得「重大成果」的敘事,必然會是特朗普後續宣傳的一大重點。
因此或許可以這麼說,從談判槓桿的操作來看,不只「台灣換伊朗」能在理論上成立,「台灣換經貿」等變體,其實也不能完全排除理論上的可能。
例如《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就提到,對台軍售是中美衝突的關鍵核心之一,台灣又是中美博弈的重要「戰略槓桿」,台灣議題也因此必然成為習特會的重點話題。不僅北京可能要求美方降低對台支持,包括減少軍售與強化「反對台獨」的相關表述,美國也可能把台灣當作談判工具,用以交換貿易、AI合作及關稅等領域的利益。
「交換」能否沒有極限
整體來看,各種「交換說」的推演,其實都建立在一個類似的基礎上:這些議題暫難徹底解決,卻各有輕重緩急。
其中,伊朗問題明顯被外界視作特朗普的「最急迫」議題,畢竟高漲油價與可能重返中東泥淖,必然連動特朗普聲望與共和黨選情;至於經貿議題雖然算是長期博弈,但如果特朗普能通過習特會帶回大豆、波音訂單,甚至爭取到來自中國的對美投資,那麼也有助拉升選情、收穫民調與聲望等短期政治利益。
而與這兩個議題相比,台灣問題其實也就如同各方所說,是中美博弈的長期「重要槓桿」。這就帶有兩重戰略隱喻:第一,台灣問題會隨中美互動,被大國博弈的需要反覆形塑;第二,如果沒有發生顛覆性變化,只要中美博弈存在,台灣問題也就如影隨形。
換句話說,台灣問題其實就像翹翹板,如果中美護欄存續,翹翹板就會繼續起落,而不是被徹底拆除。說得更直接,台灣問題或許存在「被交易」空間,但這種空間究竟極限何在,是纖毫之爭或大開大闔,其實取決於雙方的談判地位優劣,以及對於中美關係的整體規劃。
以中美可能討論對台軍售為例,特朗普的「打破禁忌」,其實可能基於兩種考量:第一,特朗普將對台軍售等同對外貿易,認為可加以談判並進行短期利益交換;第二,特朗普認為對台軍售會妨礙中美關係穩定,因此準備進行長期的政策調整。
平心而論,究竟何者佔比較大,或許只有特朗普與其團隊知曉。不過觀察近年的中美關係,兩國基本是從競合走向競爭,即便架設護欄有助雙方避免誤判,甚至可能從「戰術性穩定」邁向「戰略性穩定」,卻還是未必能夠貫穿錯綜複雜的台海問題。畢竟,當前所謂「台灣牌」不僅關乎美國印太戰略,也涉及半導體供應鏈布局,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此外,特朗普確實是「交易屬性」極強的政治人物,但這種個人風格未必能夠顛覆美國政治的固有慣性。例如處理俄烏戰爭,特朗普雖與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爆發白宮罵戰,甚至大手一揮暫停對烏軍援,彷彿當代張伯倫上身,最終卻還是要回到軍援烏克蘭的既定軌道上。顯然,特朗普曾想操作「烏克蘭大交易」,但受歐盟、美國反俄派掣肘,最後沒有成功。
至於圍繞台灣問題的操作空間,或許更早衝突就已透露端倪:面對2025年底開始的中日緊張,特朗普雖曾通話高市早苗,卻終究沒有如北京所願,施壓日方撤回「台灣有事」的相關發言。這當然不意味特朗普會在台灣問題寸步不讓,卻也恐怕說明了,在強化第一島鏈嚇阻上,美國已經形成部署慣性,差別只是前進速度與方法。
或許正因如此,即便這次各方普遍認為,受伊朗戰爭擾動習特會影響,台灣可能被特朗普擺上談判桌,卻不太可能出現「大交易」。取而代之的,是北京可能轉從兩處尋求突破,一是爭取美國在表態上重申「不支持」台獨,甚至升級為「反對」台獨;二是要求特朗普在其任內停止對台軍售。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美國能做的讓步有限,北京當然也就很難如美國所願,用盡全力施壓伊朗在對美談判上妥協,換取戰爭早日結束。事實上,從伊朗戰爭牽涉的複雜脈絡來看,當前局面也未必是中國施壓伊朗就能一夕解決。
類似情境其實早在俄烏鏖戰就已出現,也就是美國要求北京發揮影響力、施壓俄羅斯早日結束戰爭,問題是俄烏戰爭牽涉美俄博弈、俄烏情仇、北約東擴的歐陸集體安全問題,如果衝突各方沒有形成一定共識,光憑中國發揮對俄影響力,其實難以徹底終結戰火。眼下的中東情勢亦是如此,即便停火仍在持續,只要美國、以色列、海灣國家、伊朗尚未形成共識,圍繞海峽與核協議的僵局就無法迅速化解。
因此可以這麼說,特朗普或許有意「用台灣換伊朗」,但「大交易」基本上不會發生,有限的對台軍售讓步則可能出現;可是即便如此,伊朗問題也未必就能迎刃而解。最終,中美或許能在台灣與伊朗問題上形成某種共識、進行次優交換,卻都拿不到自己最想要的結果。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或許也是新時代中美互動下,雙方持續摸底、形塑護欄的姿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