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議會專訪|江玉歡:改革須先改官心 心存偏見聽什麼都是批評

撰文:王晉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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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會議員江玉歡早前宣布不再競逐連任,回歸律師本業。這位自喻「江大俠」的代議士,在進入議會之初便因「免針紙」事件中批評政府做法專橫而嶄露鋒芒。四年下來,她也以充滿個性的議事風格為人熟知,既質疑議員議案流於「說給錄音機聽」的形式,也直言官員回覆時常淪為「遊花園」表演。

宣布棄選當天,她朗誦蘇軾的《定風波》自況,然而,這首古詞的名句「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似乎並不反映她如今的心境。她在本屆立法會接近尾聲時多次發出改革呼聲:施政報告的內容要貼地、立法會議事效率要提升........坊間視她為本屆立法會的「敢言」派,她卻對這種稱譽不以為然。離開議會在際,她接受《香港01》專訪,強調「江玉歡從來都不是敢言,是真心說話」。

10月28日,選委界立法會議員江玉歡接受《香港01》專訪。(梁鵬威攝)

江大俠會繼續 還想找一隻雕

江玉歡總把自己比喻為有俠義心腸的「江大俠」,認為只是為市民說幾句心裡話,「完全不是敢言」。事實上,作為代議士,向政府反映市民意見、對政策存在的不足提出批評建議,本就是職責所在。如果「敢言」從議員本分異化為一種稀缺的「功德」,反而才是不正常。那麼,當一位議員只是說幾句「真心話」就被誇讚「敢言」,是否也代表議會言論空間的收窄?

「可能很多同事選擇不說,或者轉一個彎來說」,但江玉歡強調,「這不是江玉歡」,她憶述,疫情間有老人在亞博隔離,長達22日沒有洗澡,她知道後自問「還等啊?要不要先寫信?」立即去拿老人家屬的聯繫方式。在她的幫助下,老人在第二日得以回家。這件事令她堅定,「無論有多大的壓力,也要為市民」。她自言,即便有同僚提醒「你平時說話要小心一點」,她也未曾動搖。

10月28日,選委界立法會議員江玉歡接受《香港01》專訪。(梁鵬威攝)

江玉歡宣布不連任後,逾百網民在相關新聞報道中留言表達不捨,她自己則一再強調毋須傷感。她形容自己心態「很積極,不準備哭」,笑言「江大俠仍然會繼續,我還想着找一只『雕』回來」,例如日前提出與同樣將會退出立法會的新民黨副主席黎棟國一起,繼續做「法律雙雄」。

沒有壓力,不做江大俠才有壓力,做回自己永遠沒有壓力。
選委界立法會議員江玉歡

如果心存偏見 無論說什麼都是批評

回望四年議員生涯,她仍認為疫情時的「免針紙」事件令她「最生氣」,當時政府因7名醫生涉嫌濫發新冠疫苗接種醫學豁免證明書(免針紙),作廢2萬多張免針紙,江玉歡認為政府此舉缺乏法律依據,批評政府做法「專橫」,更在社交媒體上質問「是誰破壞了法治」。江玉歡坦言曾有跟政府就溝通,也寫過信表達意見,但始終沒有得到回應,後續有一位職員致電,她曾跟對方據理力爭,卻得到一句「我也是新來的」的回覆。

那一刻,我覺得我認真過頭了,於是我就寫了那個Post(破壞法治)。
選委界立法會議員江玉歡

「我沒有那麼有空去無故批評或抹黑別人。」江玉歡坦言,對當前議會的批評空間感到憂慮——「如果連說幾句話都不行,市民的情緒就無處疏解」。她觀察到,這屆議員即使具備「批評意識」,也大多「未必敢做」,彷彿內心帶着無形的「枷鎖」,害怕得罪人、破壞關係。在她看來,「批評」與「意見」本是一體兩面,界線本就模糊,「批評中難道不也包含意見嗎?」當對方心存偏見時,無論說什麼,都可能被視為批評。

從政必須有寬闊的心胸

中央港澳辦對新一屆立法會選舉提出要求,要求議員要具備深入研究政策、審核預算、洞察民情的專業能力,行政長官李家超亦提出,要選出有能力、有抱負、有熱誠、做實事的立法會議員。江玉歡早前撰文指,香港應建立建設性批評文化,立法會與政府作為「命運共同體」,需在行政主導框架內良性互動。這種批評非為對抗,而是基於專業知識與實證的監督,以理性聲音推動良政善治。

她直指,「從政必須有寬闊的心胸,到底在怕什麼呢?」議員心胸要寬闊,政府的心胸更要寬闊。她認為,政府要做好政策,首先要學會聆聽。她拍胸口保證,「EO(行政主任)、AO(政務主任)每三年放三個月或半年下去基層,全部都會脫胎換骨。」

一個政府部門那麼多人,為什麼不能下去聽聽市民的聲音?
選委界立法會議員江玉歡

至於會不會擔心「敢言」、「敢批評」的議員愈來愈少,她堅定指出,「我沒見過純粹是為了批評而批評、為了個人表演的議員,能得到市民的喜歡。」

基層出身不一定記得基層

江玉歡住過留產所、被親生母親拋棄、小六開始在打童工、做小販推車周街賣乾貨⋯⋯作為從基層一路爬上來的議員,她認為基層的利益永遠是首位。談及最想推動卻未遂的政策,江玉歡思索片刻後,斬釘截鐵地表示是「腦退化症」,她看到香港大部分老人院對待腦退化症患者的方式,是用「捆綁式」的,換位思考後形容為「生不如死」,「政府官員可不可以試一下被綁三個鐘?」她直言,這是其議員生涯最大的遺憾。

「疫情之後,香港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她常常在深水埗、紅磡等地看到因長年推紙皮,導致背上出現「駝峰」的老人,「我們總說關心基層,為什麼香港的老人家還要推垃圾和紙皮?」那麼,議會是否需要更多「基層議員」而非「精英議員」?她認同兩者有很大不同,質問「沒做過基層怎知基層疾苦?你會煮飯嗎?能住劏房嗎?用過衣車車衫嗎?」但同時亦指出,「基層出身的人不一定會記得基層,最重要是勿忘初心」。

江玉歡指自己很少「聯群結黨」,因忙於做市民的「申訴專員」,她驕傲地說,「申訴部有很多市民都填我的名字」,甚至有市民打電話給其他議員,會得到一句「你搵江玉歡啦」。

改革要從官員心目中改

「立法會是要改革的」,江玉歡早前撰文批評立法會的議事效率,直指立法會耗費大量時間於無法律效力的重複性議員議案,卻壓縮了質詢環節的深入討論空間。「四年來沒有幾個議員議案轉變為有約束力的政策法案」。她舉例道,本屆立法會最後一次大會其中一個議案是「推動鄉郊旅遊」,但「旅遊說了好幾次,變來變去都是這樣」。她認為這是「說給錄音機聽」的形式主義,一個月兩次足矣。

大家都寫定稿,每人說五分鐘,然後放進會議記錄,我們做的事情沒有影響到社會。
選委界立法會議員江玉歡

比起議員議案,她認為口頭質詢的時效性和社會關注度有天然優勢,但如今的質詢卻陷於「點到即止」。她反問道:「每個人只有兩三分鐘發言,有時官員遊花園不直接回應,你覺得有質素嗎?」因此,她主張改革議事規則,借鑑新加坡經驗延長質詢時間,「希望日後立法會主題有這樣的魄力去用心改變」。

江玉歡還認為《施政報告》的內容需變革,同樣以新加坡為參考對象。她指出,新加坡政府每年會與市民開論壇,將市民最關心的問題轉變為政策內容,「政府不能只有《施政報告》那兩三個月才跟市民聊天,難道不是365天都應該收集民意嗎?」對於目前長達三個鐘的「朗誦」時間,她認為應該聚焦於重點,剩下的時間交由各個局向傳媒和市民解釋。至於應如何變革,她直言「要從官員心目中改」。

時值立法會選舉,行政立法合作被視作為觀察未來立法會運作效能的重要指標,但是否也該反思,為何本來不應稀奇的「敢言」,成為被讚頌的品質?當深水埗那些被紙皮壓彎的脊梁苦無安身之所,「代議士」又應立於何處?改革之難,不在於方案的匱乏,而在於傾聽的意願與心胸的闊度。真正的行政立法合作,不應是異口同聲的合唱,而應是基於專業與真誠之上,在「命運共同體」的認知下,共同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