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與伊朗談判當下，停滯許久的俄烏談判也在特朗普（Donald Trump）加壓下推進。

首先是2月4日至5日，美俄烏在阿布扎比舉行三方會談。從後續發展來看，這次互動取得了一定成果：烏克蘭和俄羅斯同意交換314名囚犯，並就執行停火、部隊隔離和監測機制的技術方面交換意見。據稱，下一輪談判預計「很快」到來，且可能在美國舉行。

但即便如此，這次會談還是沒有突破核心政治障礙：俄羅斯要求完全控制頓巴斯地區，同時反對西方對烏克蘭的安全保證。甚至，莫斯科還進一步提出，所有參與者必須正式承認頓巴斯為俄羅斯領土；而基輔也不遑多讓，嚴厲拒絕放棄自己控制的任何土地。可以這麼說，即便雙方都公開表示會談具有建設性，實質推進卻依舊困難重重。

不過美國顯然格外急切。根據路透社2月6日報道，由美國總統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與特朗普女婿庫什納（Jared Kushner）領導的美國談判團隊，已在阿布扎比和邁阿密舉行的會議上，向烏方表明最好儘快舉行全民公投，同時還有延宕許久的全國大選。

報道指出，美方代表認為，隨着美國11月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可能將更多精力放在國內事務上，這意味着美國高級官員將沒有足夠時間和政治資源來促成俄烏和平協議。換句話說，隨著可用時間與政治資源遞減，美方非常希望在中期選舉前促成某種階段性成果，並正為此施壓烏克蘭，也就是路透社引述的「美烏官員正在討論烏克蘭在5月舉行全國大選和全面公投的可能性」。

但即便如此問題還是繞不過核心：同一篇報道也引述三位知情者說法，稱美烏談判代表雖討論了俄烏在3月達成和平協議的宏偉目標，但考慮到俄烏在領土這一關鍵問題上缺乏共識，這一時間表可能會推遲。歸根結柢，美國如果希望突破僵局，恐怕還是要從加壓俄烏上入手。

澤連斯基還能堅持多久？

首先是相對簡單的烏克蘭。基本上，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雖然也在抗拒，卻沒有太多實質自主權，因此烏克蘭的停火時間表其實取決於美歐博弈，也就是特朗普與急於停火派，以及歐洲與美國大西洋主義派，這雙方的戰略拉扯。

而這種結構其實早從2025年2月的白宮罵戰開始，就一直持續至今。最一開始，雙方爭點還是模糊的立場磨合：美國要迫使烏克蘭用領土換和平、同時簽署礦產協議，但華盛頓不負責戰後安全保障；歐洲則反對直接拋棄烏克蘭，並且主張對烏進行高度武裝、提供戰後安全保障，但希望由美國主導。

基本上，後續的美俄阿拉斯加元首峰會、28點和平協議等「雷聲大雨點小」，其實就是前述結構的反覆拉扯；而特朗普本人的一日多變，當然也在過程中盡顯無遺。但無論如何，各方博弈推拉至今，美歐似乎已經形成共識：要對戰後烏克蘭提供「類北約」安全保障，只是相關細節有待明確。

而這種結果對俄羅斯來說，當然是既負面又諷刺。畢竟莫斯科最初興戰的重要訴求，就是阻止北約東擴，結果從當前發展來看，這場戰爭似乎實質促成了北約再東擴，不僅無助目標還適得其反。而也正因如此，在這種情境下，安全保障就成為某種談判槓桿：西方能用這個前提對烏施壓，要求基輔不再寸土不讓，甚至不排除滿足俄羅斯要求，撤出整個頓巴斯地區；俄羅斯也能以此推進自己的領土目標，用「對烏安全保障換土地」的結構，來與西方進行條件交換，甚至進一步促成澤連斯基下台。

而由當前發展來看，情勢似乎正朝這個方向前進。根據英媒報道，澤連斯基已計劃在今年2月24日，即戰爭四周年當天，宣布總統選舉及與對俄達成和平協議的全民公投計劃。報道還提到，這一動作是在特朗普政府施壓下進行，美方要求烏克蘭在5月15日前完成這兩項投票，以換取美國安全保障，並希望俄烏和平談判能在春季結束。

（編按：澤連斯基其後表示只會在得到必需的安全保障之下才會舉行選舉，並稱他是讀報才知道自己有選舉的計劃，否定了相關消息。）

顯然，這上去是烏克蘭的規劃，其實根本就是美國的時間表。只是澤連斯基曾經多次主張，在國家仍處於戒嚴狀態、數百萬烏克蘭人流離失所、約20%國土被俄羅斯佔領的情況下，舉行選舉並不實際。因此如果真要按照這份時間表推進，那就意味烏克蘭議會必須在3月、4月期間完成必要的法律修改，才能啟動戰時大選。

但即便烏克蘭願意配合，這份時間表還是需要關鍵一方的點頭，那就是戰線對面的俄羅斯，而這也正是情勢並不樂觀的關鍵。確實，同意交付公投、舉行大選，已經是澤連斯基被逼到牆角的讓步，問題是如果將割讓頓巴斯的議題交付公投，後續恐怕不會是俄羅斯樂見的結果，那麼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可以這麼說，在歐洲與烏克蘭、美國大西洋主義派彼此抱團下，當前特朗普的最後通牒或許可以逼退澤連斯基，卻還是貫穿不了整個烏克蘭政壇與軍隊，否則情況發展就不會是烏克蘭願意舉行公投，而是會直接同意特朗普與俄羅斯要求，甚至戰爭或許在去年2月的白宮罵戰後，就能直接走向停火。

俄羅斯正被經濟絞殺？

這就解釋了，為何特朗普表面排斥烏克蘭與澤連斯基、親近普京與俄羅斯，實際行動卻還是對莫斯科揮出了制裁大棒：在2025年11月，把俄羅斯石油公司和盧克石油公司加入SDN名單（即「特別指定國民和被封鎖人員名單」），直接對俄羅斯兩大石油巨頭下手。

關鍵原因也就如前所述，即便烏克蘭缺乏戰略自主，但在美歐分裂、甚至美國內部同樣分歧的情況下，特朗普的單方施壓還是無法讓基輔唯命是從，頂多是把澤連斯基逼到同意大選、舉辦公投，至少截至目前是如此。這就意味著，如果美國真的急於促成俄烏停火，就不可能不對俄羅斯下手，尤其是在莫斯科始終堅持得到完整頓巴斯、烏克蘭卻抵死不從的背景下，美國在施壓烏克蘭鬆口之餘，也必須將俄羅斯往「同意原地停火」的方向推。

而狙擊石油毫無疑問是特朗普的一大手筆。眾所周知，石油在俄羅斯的能源收入份額始終高於天然氣，尤其2022年開戰導致失去歐洲天然氣市場後，油氣收入差距就進一步擴大，石油逐漸成為支撐戰爭財政的關鍵支柱，也導致俄羅斯經濟因此易受油價波動影響。

而美國將盧克石油和俄羅斯石油列入SDN名單的作法，其實就是拉升潛在外國買家的風險，即便各方仍能通過影子船隊、本幣結算等方式繞過制裁，促成俄羅斯石油的實質流動，在一定程度上緩衝制裁對出口量的衝擊，但毫無疑問，美國的作法會直接拉升俄油交易成本，迫使俄羅斯為保自己在全球石油貿易版圖的份額，擴大俄油與基準油價的差距，其實就是祭出更加虧本的折扣價格，結果就是腐蝕作為戰爭財政支柱的石油收入。

與此同時，盧布走強也會進一步加劇壓力。從當前數據來看，盧布匯率比預算所假設的92盧布兌1美元高出17%，這意味著俄羅斯每賺取1美元出口收入所能兌換的盧布，其實比預期的更少。俄羅斯最大私營銀行阿爾法銀行的分析師就指出，烏拉爾原油平均價格每偏離預算假設10美元，就會導致1.5萬億至1.8萬億盧布的收入損失。如果低油價和強勢盧布持續下去，到年底缺口可能達到約3萬億盧布，約為俄當局2026年預期收入的7.5%。

而這種現象的直接結果，就是推升預算赤字。回顧2025年數據，由於不斷攀升的軍費開支、日益減少的石油收入，該年預算赤字來到GDP的2.6%，是原計劃水準的五倍，按絕對值計算已創下紀錄。這已經是連續第4年出現赤字，是普京執政下持續時間最長的赤字期之一。俄羅斯財政部副部長弗拉基米爾·科雷切夫（Vladimir Kolychev）也已在2026年1月表示，由於政府支出前置以及能源收入低於去年，俄羅斯可能面臨表面上規模巨大的赤字。

當然，財政壓力未必會直接動搖莫斯科在烏克蘭戰場的總體目標，卻不可能不對俄羅斯造成影響，除了不斷擴增的預算赤字外，還有俄羅斯為彌補財政缺口的種種經濟搾取，例如提高增值稅和針對中小企業的稅收。而這無疑會激發俄羅斯民意對戰爭持續的厭倦與疲憊。

可以這麼說，制裁當然沒有在第一時間摧毀普京（Vladimir Putin）政權，卻在近4年的戰火拖沓下，對俄羅斯進行了緩慢、且難以迅速復原的經濟絞殺，既衝擊戰爭下的財政穩定，也削弱了長期增長與韌性，同時增加宏觀經濟失衡的風險。當然，俄羅斯石油仍在流動、沒有因為制裁而從市場上絕跡，但這也正如仰賴石油經濟的伊朗，在制裁提高交易成本、被迫折扣售油的背景下，石油收入的實質下降其實意味著，如今每增加1盧布的收入，都要以更低的企業盈利能力、更希少的投資以及對非石油部門更大的壓力為更代價。

顯然，美國對烏克蘭提出了公開的時間表，也對俄羅斯套上了隱形的時程索套。莫斯科當然可以繼續戰爭，畢竟烏克蘭已是千瘡百孔，基本上能打到現在全靠美歐軍援，問題是制裁的經濟絞殺與對俄羅斯石油出口、乃至財政結構的扭曲，同樣預示未來俄羅斯的戰後經濟復原之路，會因當下的咬牙不退，而變得愈發險峻崎嶇。

當然，有鑑於俄烏戰爭涉及多方角力、敵對雙方又都有退不了的各自堅持，特朗普的施壓未必能夠心想事成，也就是依照前述時間表，在中期選舉前促成俄烏停火。不過在戰爭即將邁入第4年的當下，各方壓力都是無比沉重，和談也因此比過去任何時候都來得現實，不論最後究竟是誰讓得多、誰讓得少，又到底需要多久時間，停戰的圖景都已比過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