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師張春談「女性抑鬱」:積極面對情緒 接受不開心的60分人生
作家、心理諮詢師張春,曾於2021年提出「女性抑鬱」的概念,第一次將女性特有的抑鬱情緒引入公共視野。
成為播客製作人之後,張春再次爆火,金句在全網傳播:
「保住狗命,無所畏懼」
「活不下去的時候就先隨便活一活」
「我向你保證,現在就是你一生中最難的時候,等你長大了就會變好」……
平台上屈指可數播放量破百萬的節目,都有她的聲音。2025年5月,一条去到廈門,拜訪了心理諮詢師張春。我們和她聊了聊,當代女性的焦慮與抑鬱。
700位來訪者,5000小時對談
5月的廈門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但是吹過來的風依舊涼爽。攝製組到達位於一樓的工作室時,張春在門口迎接我們。她穿着牛仔色的圍裙,上面沾着畫筆隨機留下的顏料,驕傲地向我們展示她門口那片空地上開得正好的百合,剛現雛形的葫蘆,爬上竹竿的絲瓜藤……
工作室是她業餘時間畫板畫、做泥塑的地方。在有諮詢工作的日子,她會沿着海邊步道,雙手抱胸地站在平衡車上,從這裏一路伴着海風海浪,像女巫騎着掃帚一樣「飛」向她的諮詢室。
這一幕也被借用進了年初爆火的女性主義電影《好東西》中。宋佳飾演的「鐵梅」,幫「小葉」趕走變態,這段情節中的「鐵梅」原型就是張春,靈感來自她某次下班途中騎平衡車的真實經歷。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鮮活又勇敢的人,曾經有一段無望煎熬的抑鬱症史。
兩年前,一条第一次和她對談的時候,她如此回憶那漫長的三年時間:「病重到三四天無法起牀,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但為了我養的挑食的小狗多比,我在第五天,掙扎着走下八樓,去菜場買排骨,用高壓鍋燉一燉,狗吃肉我喝湯,就這麼堅持了下來。」
這一次,她不再提起過去。她說:
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去梳理我在怎樣忍受我的內心,我在怎樣度過我的生活,今天我想把這個範圍放得更大一些,別人在怎樣忍受自己的生活,傾聽自己的聲音,梳理自己的故事……
心理諮詢師的工作經歷,讓她看到了更多女性隱秘的痛苦。她接待了超過700位來訪者,女性佔到90%以上。在5000小時的對談裏,她意識到很多女性正在尋常的日常生活中,感到一種強烈的、持久的痛苦和抑鬱。
「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放大那些沉默的聲音。」這是張春反覆提到的一句話。在她看來,很多重要的感受和經驗長期處於被忽視的狀態,而她希望自己能成為那個將這些被忽視的情緒帶到光下的人。
「這確實需要我擁有一定的力量才能做到,」她說。「而當我終於擁有了這份力量,我就要把它用在這件事上。」她所說的「這件事」,指的正是她正在製作的播客。
她的播客以深度圓桌對談的形式進行,由她本人策劃並主持,選題多圍繞當代人特別是女性在親密關係、家庭、職場乃至精神世界中面臨的難題和困境。「這不是聊天,這是全神貫注地傾聽、反饋、消化,還要照顧到聽眾的狀態和評論區的情緒,」她說,「甚至可以說,每一期錄音都像是在進行一場馬拉松式的心理諮詢。」
張春逐漸聚集起一群忠實聽眾,特別是在二三十歲的女性中引發廣泛共鳴。許多聽眾留言,她的節目給予了她們極大的安慰和陪伴,甚至讓她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那些「不敢說出口」的想法和情緒,並不孤單,也並不羞恥。
在她看來,情緒不是被解決的問題,而是應該被看見、被理解、被温柔對待的存在。
焦慮是提醒你一種危險,悲傷是告訴你一種失去。
情緒本來就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不去抵抗任何情緒,只是發現,理解,然後記錄它們。
張春記錄下了被迫輟學的初中女生,因為母職感到痛苦的媽媽們,正在經歷和已經離婚的女性等等的故事和聲音,就像「鐵梅」在漆黑的弄堂裏守護「小葉」那樣,照看着當代女性敏感而細膩的情緒。
以下是一条和張春的對談精選
如何從性別視角看待抑鬱
一条:作為心理諮詢師,你會提供一些性別視角的心理諮詢,並在2021年提出了「女性抑鬱」的概念,可以解釋一下什麼是「性別視角」嗎
張春:「性別視角」的意思就是把你的性別,作為你整個人背景的一部分去考慮。但是我覺得過去考量性別的角度是不夠的,我所說的性別視角,是把「性別」作為一個更重要、更優先的位置。
好比今天我們看到每一個人,幾乎都會問你是哪裏人,你是什麼學歷,你爸媽是幹什麼的,但是我們幾乎不會問你是男是女。為什麼可以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是男是女?說明這個人已經清晰地表達出了我是一個男人,或者我是一個女人。
社會的塑造越清楚,就說明社會的塑造越隱形,越刻板。裝扮,神情、談吐、姿態,這些東西都需要在性別視角里面,還原到它應該有的重要的位置。
一条:在你看來,女性在面對社會期待和自我要求時,有哪些特別的壓力
張春:我覺得女性有一個普遍的抑鬱。我們的社會生活在對每一個人提出要求,比如說你要上進,要求就是你生活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所有的人都會有這樣的焦慮和危機。但是在這個裏面,女性的處境和男性的處境確實是不一樣的。
比如說對一個男性來說,你念書越多就越好。而對女性來說,你既不可以是沒文化的,也不可以太有文化。你太有文化了,就會變得很強勢,會不討男人喜歡,甚至是大專生更好找工作,女碩士、女博士就會高不成低不就。
社會對男性的要求是單向的,你只要一直向前。但是在女性身上,這種危機是雙向的,是衝突的。
一直向前是不夠的,你還要注意不能太前,不能太滿,不能太強,這個是女性特有的。這就是一個性別的視角。
一条:在你的日常生活中,有這種具有「性別視角」的經歷嗎
張春:有的,在我的整個生活裏面,跟朋友的相處,跟家人的相處,我都會不斷回望這個標籤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
比如說我在家裏面,如果我穿得很少,我媽媽就會說,你這樣穿會不會太隨便了。但是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在一個伴侶面前這麼穿,他反而不會說。
這說明什麼呢?按理說我穿着內衣褲在媽媽面前,這應該是一個很普通的事情,當她說我不得體的時候,她其實在說我對於世界來說不夠得體。也就是說我跟我媽媽的關係是她幫着世界來看管我,而我跟伴侶的關係是你被規訓成這個樣子,就是給我看的。
你看這樣子的事情就很有趣。但是當我用這種角度去生活的時候,其實我挺累的,我的思緒是無時無刻不在旋轉,一直在運行的。
一条:在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你的態度有發生什麼改變嗎
張春:在我更年輕的時候,我會覺得這個東西它不停地在向我提出要求,或者是在剝奪我。但是今天我可以稍微有一點距離,超脱一點地想,哦,我觀察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而且我也已經發展了一些新的辦法,比如說我會去畫畫,去幹一些體力活,去弄一些種菜,看看垃圾劇。在這個過程裏面去調整自己,讓自己沒那麼辛苦一些。
舉一個極端的例子,我以前開過一家雪糕店。有一次有客人買完東西準備離開,我明明知道他沒付錢,但我不敢叫住他。他已經轉過身去,我只能在背後默默地用口型告訴他「你沒付錢」。那時的我覺得很害羞,很赤裸。
但經過多年個體戶的經歷和職業鍛鍊,今天我就覺得我跟利益的關係很好了,我可以平等地只是正視我的要求和別人的要求了。
這其中最關鍵的是有十五年時間的積累;其次是生計的壓力逼迫我去學習如何處理這些問題。如果顧客買了東西卻不付錢,總是這樣下去,我的店就要關門。這種現實讓我不得不學會面對。
所以今天我也會對那些害羞的女孩說:
如果你不好意思爭取,暫時可以選擇放棄,但遲早會有一天你受不了,你會學會去爭取。
就像我當年一樣,總會有那麼一個時刻,你必須站出來,對那個沒付錢的客人說:「你得付錢。」這是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
「我想用我的力量去放大沉默的聲音」
一条:從之前自己寫書,編輯自己的文字,到現在聆聽、編輯別人的聲音,你考慮的東西和心態有沒有什麼變化
張春:你這個問得很好。看起來我以前是在講自己的事情,現在我在關心別人的事情。但是說到底,我選擇聽到的聲音,其實也是我想聽的聲音,也是和我有關的事情。
很多時候,一個選題的靈感來自某個反覆出現的情緒主題。我會把這個主題發布到聽眾社群裏,邀請有共鳴的聽眾來投稿。收到稿件後,我會一篇一篇閲讀,挑選出那些相對少見、但極具代表性的個人經歷——也就是我們平時很難聽到的聲音。
這些願意在節目中傾訴自己困境、分享如何走出困難的人,有相當一部分是不願出鏡的。相較之下,「文字」所要求的組織力和表達門檻對他們而言反而更高。因此,我選擇聲音作為媒介,正好能夠承載他們的表達意願。
我有一天突然想起這些年做播客的意義,心裏升起一種温柔的安慰:
也許在今天聽到或參與節目的聽眾中,就有一個年輕時的我。我知道,那時候的我,會很想要聽到這些東西的。
一条:你經常談論沒有上大學的人、感到痛苦的母親等並不主流話題,為什麼會關注這些聲音
張春:這個也跟我平時的工作有關。在我的諮詢室裏面感覺到的,那些人們最難啟齒的那種苦惱、焦慮和不安,這些聲音它通常是羞於被提及的,即使被提及也是形單影隻的。
「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只有我?」這個聲音是我在諮詢的工作裏面經常聽到的,比如
「我不喜歡當媽媽」
「我身為母親卻不快樂」
這些話聽起來非常微弱,幾乎無處可說。我是刻意地在做這種聲音,我希望集中地表達這些聲音,讓人知道——這種感受是存在的,而且你不是一個人。
比如在做「母親」這一期時,也有聽眾建議我們做一期「做母親的幸福」。我當時回應說,這樣的表達其實已經非常多了,幾千年來,社會對於「母愛偉大」的敘述從未缺席,我們這個節目並不需要再去重複。
我們也會收到男性的諮詢者,但是我發現很多時候男性的煩惱就不是很獨特。比如說有一個男性說,作為男性我開車也很不安。我覺得你的不安跟女性的不安比起來就還好,所以我就沒有選這樣的稿子。
一条:如何看待自我表達與公共表達之間的張力
張春:我非常清楚,有些言論可能會得罪一部分人,但我的出發點並不是為了冒犯誰,而是為了表達我真正想說的內容。
過去我會更謹慎,常常字斟句酌,擔心引起誤解或反感。雖然現在我依然保持一定的克制,但這種「小心」的範圍已經被縮小了,我越來越不再擔心是否有人不喜歡我——因為無論如何,總會有人不喜歡你。
有時候我覺得被某些人不喜歡也是一種「榮幸」,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一種「成績」。我可以想象,如今的我在表達上看起來比過去更鋒利、更有稜角。雖然午夜夢迴的時候總會有委屈的時候,但是過去了就好了,最多就是一場噩夢我醒了就好了。
不開心的60分人生也很好
一条:對比現在的年輕人和二十年前的年輕人,大家是過得更幸福了還是更難受了
張春:這個問題太難了,我覺得我沒法回答。就我個人而言,現在的我肯定比年輕時更幸福一些。但如果你問今天的20歲女孩是不是比20年前的20歲女孩更幸福,我真的不知道。
比如我小時候,我的父母不可能有啃老或者是待業的,就是去撿豬糞你也得工作,因為你不工作,就會沒有飯吃,是生存不下去的。但是今天你不工作,你有飯吃,在這一點上好像是幸福了。
但與此同時,由「沒有工作」帶來的愧疚感、羞恥感和焦慮感,在幸福的「絕對值」上是不是比過去要更高?我不知道。如果一個女孩說「我痛苦得快死了」,那我就相信她真的痛苦得快死了。我不會覺得這樣的表達是言過其實的。
一条:現在年輕人經常「沒有活着的慾望」,你如何看待這個現象
張春:我本身就不是一個活得很開心的人,生活中也並沒有太多讓我真正開心的事情。對我來說,所謂「最幸福的狀態」大概也就是60分左右,但這已經是我所能達到的最大值了。
老實說,我也並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能讓我真正快樂。當然也有過那種不可言喻的、神奇的瞬間——在某一刻,突然覺得「啊,這一刻太好了」。但這種時刻極其罕見,回顧整個人生,大概也就那麼一兩個小時的總量。
但除此之外,日常生活大多只是「及格」而已。我曾在許多段戀愛關係中經歷過這樣的情境:對方說,「我只是希望你能開心一點。」而我無數次地去反抗這個聲音,我並不想被強迫去表現出快樂的樣子。
有的時候我會想,快樂會不會也是一種「成功學」?好像非得活得快樂,人生才算沒白過。但聽多了這種話,快樂反而變成了一種規訓和壓力。現在我決定把這種要求從自己身上卸下來——我就這樣「不太快樂」地活着,也可以。
一条:你清楚自己的一生想要什麼嗎
張春:我很清楚自己此刻想要什麼,但至於這一生到底想要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工作室裏,光是手工類目就有十幾種:泥塑、石塑、紙塑、超輕粘土塑……繪畫方面也一樣,版畫、水彩、油畫、丙烯、粉彩,版畫裏還有木板、膠板、銅板等不同技法。僅僅這些就已經是二十多種我曾經嘗試過的門類了——說到底,我就是不知道。
而且這些東西大多數時候都在閒置。因為我就是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幾乎所有興趣都只有三分鐘熱度。
這件事最初曾帶給我很大的精神焦慮,我會問自己:為什麼我不能固定下來做一件事?為什麼總是花了很多錢,結果又都浪費掉了?但現在我明白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無法全情投入到一件事上並一直堅持下去——那也沒關係。
我非常敬佩那些能夠堅定說「這一生我就想做這個」的人,因為他們和我很不一樣。但眼下我想做什麼,那是很清晰的。比如今天我想吃一頓粉蒸肉,或者一頓火鍋;今天我想躺着休息,或者追看一部垃圾劇,這些我都是確定的。
我以前也知道這一點,但那時我不敢接受「只知道眼前該做什麼」其實是可以的,我總覺得自己應該對未來有更長遠的規劃。但到了四十多歲,我意識到,不知道未來的計劃也沒關係,於是我就專注於眼前一兩天、兩三天要做的事情。
一条:我們應當如何處理焦慮情緒
張春:我覺得所有情緒本身都有其存在的價值。人類的本能就會更傾向於去留意生活中那些可能預示危機的信號。因為愉快的信號即使錯過了,影響也不大;但如果忽視了危險的信號,可能會帶來嚴重後果。所以我們不用把焦慮當成敵人,因為焦慮本身就是在保護我們。
但是,如果某種情緒已經明顯影響了你生活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或者開始對身體造成了負面影響,說明它已經達到了需要被認真處理的程度。那麼,就請你着手處理它,去想一些具體可行的辦法。
作為一名心理諮詢師,我認為諮詢是一種有效的方法。當然,也有許多人會通過其他方式應對情緒,比如吃點辣的、去公園散步、辭職、與父母斷聯等等。
如果你感覺是時候面對這些情緒了,那就請勇敢地採取行動,用適合自己的方式去處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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