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特會的回聲、「台灣換伊朗」的風聲:誰在主導中東砲聲?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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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特會登場前,經貿、伊朗、台灣就是外界公認的三大重點。

其中,經貿議題幾乎沒有疑問,是各方預測最容易「交出成績單」的場域,差別只是開放多少與後續執行;相較之下,伊朗與台灣就是難有定論的撲朔迷離,同時夾雜耐人尋味的眾說紛紜。

首先是伊朗議題,中美之間明顯存在溫差。對中國來說,伊朗衝突更多關乎能源安全、二級制裁,以及大戰一旦炸裂,自己要如何在海灣國家與伊朗間維繫平衡;但對美國來說,戰爭觸發的海峽危機直接重擊油價、民調與選情,一不小心還可能引爆「伊拉克2.0」的新戰場,這就導致在停火急迫性與風險上,華盛頓的焦慮程度高過北京,伊朗也因此成為中美談判的意外話題。

再來是台灣議題。顯然,這次會晤是繼2025年釜山峰會後,中美圍繞台海博弈的新重整。在這之前,先是中日因為「台灣有事」嚴重齟齬,結果觸發中美日的外交拉扯,最後儼然形成中美日圍繞台海的第一層代理衝突;再來是美國對台軍售進程,同樣在台灣政壇引爆兩個層次的陣營攻防:不只藍綠兩黨、還包括國民黨內部。這就構成中美圍繞台海的多層次博弈結構。

美國總統特朗普時隔9年再次訪華,獲國家主席習近平陪同同遊天壇。(Getty)

原本,各界沒有預期美國會藉「習特會」進行明顯的台海表態,可是伊朗戰線意外拖累共和黨選情,再加上特朗普(Donald Trump)又在會前暗示「會與中國談到對台軍售」,引發「掏空六項保證」的擔憂,這就導致各方改變預期,認為美國有可能出於訂單與選情考量,用「台灣牌」換取中國協助,不論是希望北京擴大採購、相互降稅,又或是促使伊朗開放海峽並在核議題上讓步,好為美國形塑體面的停戰台階。結果,伴隨習特會逼近,「台灣換伊朗」的風聲由此不脛而走。

而從後續發展來看,特朗普的涉台表態確實引發不小風暴,不論美國或台灣媒體,都出現「對台軍售」可能成為談判籌碼的分析。與此同時,特朗普也在宣布訂單成果之餘,宣稱已與北京達成共識:伊朗不能擁有核武,且必須開放海峽。即使上述說法並未出現在中方通稿中,北京事後卻也沒有明顯否認。

因此乍看之下,雙方似乎圍繞台灣、經貿、伊朗,完成了某種程度的籌碼互換,也就是中美不只能在台海與貿易戰繼續休兵,伊朗局勢也有機會趨於和緩,特朗普則能設法挽救選情。不過回歸複雜現實,許多既有對峙是否能靠一場會晤就此跨越,或許還不能夠過早確定,尤其是行為者眾多的伊朗衝突。

特朗普訪華:2026年5月15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陪同美國總統特朗普參觀中南海的庭園。(Getty)

主導戰爭的「新軸心」

首先,決定伊朗戰火是否復燃、何時復燃的,明顯不是中國、甚至也並非伊朗,而是一心想要解決「伊朗問題」的美國與以色列,以及開戰後急遽靠向美以的阿聯酋。基本上,這三國算是當前主導戰爭節奏的「第一陣營」,也儼然形成中東美國秩序的「新軸心」。

其中,以色列毫無疑問是戰意最強的一方。這背後原因既有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個人的選舉考量,尤其是在兩位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與拉皮德(Yair Lapid)已經結盟的背景下,更是出自以色列長期的國家安全目標,也就是一次解決「伊朗問題」的三重威脅:核計畫、導彈計畫、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

正因如此,即便是在停火期間,以色列也並沒有停止軍事行動,不論是對加沙、黎巴嫩或敘利亞,基本都是持續攻擊、反覆開火,差別只是頻率多寡與火力大小。而其目的,顯然就是利用特朗普出訪、美伊休戰的機會之窗,盡可能蠶食伊朗勢力範圍,同時鼓吹美國重啟轟炸。

尤其眼下習特會已經結束,內塔尼亞胡隨即又與特朗普進行通話,明顯已是摩拳擦掌、蓄勢待發。

2026年5月12日,黎巴嫩南部城鎮Kfar Tebnit遭以色列空襲。(Reuters)

至於阿聯酋,則是在承受最多伊朗導彈與無人機攻擊的現實下,逐漸採取海灣六國中的最強硬立場,其實也就是更向美國以色列靠攏,包括表態加入美國「打通海峽」的軍事行動、與美國討論貨幣互換、引入以色列防空系統,同時關閉駐伊朗德黑蘭使館、召回外交人員,並且批評沙特在內的海灣國家過度軟弱,面對伊朗威脅毫無作為。眼下更是傳出阿聯酋其實已在4月加入對伊朗的空襲。

與此同時,在戰火的持續催化下,阿聯酋對於沙特的「離心」傾向已經難以修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在沙特召開海合會諮詢會議當天,直接宣布退出OPEC。當然,戰前阿聯酋早已不滿沙特主導的「以量制價」規範,選在戰爭期間跨出關鍵一步,除了不滿沙特遊說美國開戰、導致自己蒙受損害外,也或許是要將衝擊降到最低,畢竟霍爾木茲海峽仍是處於被封鎖狀態。

只是如果觀察戰前脈絡,沙特其實也沒有完全遵守減產規範,甚至整個OPEC內部,也找不到從不犯規、也就是未曾超額增產的成員國。換句話說,不遵守減產規範原本就是OPEC成員的「常態」。阿聯酋跨出這步,明顯更多是基於政治原因,而非純然利益考量。除了不屑再奉沙特為OPEC主導力量外,也或許是想以「獨立阿拉伯產油國」的身分更加綁定美國以色列,同時藉此取悅厭惡OPEC的特朗普,好遊說美國以色列繼續打擊伊朗,來為自己徹底根除外部威脅。

顯然,在戰爭只是凍結、問題並未解決的情境下,伊朗戰火不是沒有醞釀溫床,更不是沒有復燃可能。

2026年5月12日,據《華爾街日報》報道,阿聯酋4月初向伊朗拉萬島(Lavan Island)上的一座煉油廠展開空襲。襲擊引發了一場大火,並導致該煉油廠的大部分產能癱瘓數月。圖為網上傳出煉油廠遭襲擊後引發大火。(X@Osint613)

美國如何抉擇

而在以色列、阿聯酋都有意續戰的背景下,美國的停火抉擇其實更多出自成本考量。

一來,海峽危機直接推高油價與通脹,衝擊特朗普民調與期中選舉選情;二來,經歷阿富汗與伊拉克泥淖,如果美國還要派兵重返中東戰場,恐怕很難在政治上自圓其說,且也必然要分散在印太的軍事部署。

正因如此,對美國來說最理想的戰局發展,恐怕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就是華盛頓不必大兵壓境,就能收穫伊朗屈服的退場台階,包括開放海峽、在核發展上接受監管。當然,受損嚴重的伊朗很難輕易接受,即便溫和派其實保有談判空間,革命衛隊等強硬派卻顯然不願讓步。

為此,美國其實進行了施壓與促談的兩手策略,如果用西洋棋來比擬,就是在施壓伊朗上操作「王翼棄兵」(King's Gambit),但在促進談判上改用「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首先是「王翼棄兵」。基本上從豪賭政權更迭、冒險開戰起,美國就已在實踐這種策略,也就是主動挑起衝突,犧牲局部穩定或消耗自身資源,企圖打開局面、擊潰伊朗防線。體現在現實發展上,就是美國忽然聯合以色列進行轟炸、斬首大量伊朗軍政高層,企圖實踐政權更迭;結果承受攻擊的伊朗隨後選擇封鎖海峽、掃射海灣,其實也就如同吃掉棄兵後進行頑強防守,導致局勢整體陷入高度緊繃的僵持狀態。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5月12日表示,他認為自己不需要中國的幫助就能結束與伊朗的戰爭。(Reuters)

於是,受制選情、油價、訪華需求的美國只好改用「后翼棄兵」,也就是為求整體控制而暫時進行策略犧牲,在持續延後最後通牒、無限期延長停火的面子代價下,設法為伊朗溫和派創造政治空間,並讓德黑蘭順著美國想要的台階退場:開放海峽、放棄濃縮鈾接受監管,且與美國達成停戰協議。

可是與此同時,美國整體還是採取「王翼棄兵」的壓迫姿態,包括在停火談判期間忽然封鎖伊朗港口,要用石油收入寸寸勒緊伊朗咽喉,甚至一度在5月4日發起「自由行動」,企圖用軍艦直接在海峽護航。其核心考量,都是要用可能打破停火的冒險犯規,持續衝擊原地踏步的談判困局。

可是即便如此,新版核協議依舊難產,伊朗也沒有放鬆對於海峽的控制,這就可能導致恢復軍事行動逐步重回美國決策視野,尤其是在訪華之行已經結束的背景下,美國媒體已經傳出特朗普最快會在這周重啟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以色列更已表示進入準備階段、阿聯酋同樣誓言要對伊朗襲擊做出應對。

根據《紐約時報》5月16日報道,美國官員已經透露,如果美國決定要對伊朗恢復軍事打擊,選項之一就是對伊朗的軍事和基礎設施發動更猛烈轟炸;另一個選項,則是讓特種作戰部隊地面進入,獲取伊朗核材料。以色列官員也同步透露,軍事行動可能持續數天、甚至數周。

當然,同樣的成本考量依舊會牽制美國行動,也就是攻擊伊朗可能導致油價暴漲、海灣各國蒙受池魚之殃,以及美國有可能在局勢升級後不得不投入地面部隊。所以是否真的拍板重啟、重啟到什麼程度,最終還是要回歸美國的兩種「棄兵」策略競合:是為求突破談判僵局,大膽進行軍事施壓,還是繼續把轟炸威脅當促談背景,希望藉此迫使伊朗妥協。

平心而論,美國最終如何抉擇,或許只有結果能夠回答。但短期之內,伊朗局勢恐怕都是戰雲密布的山雨欲來。